李家孙子的事,在村里传开了。
传的方式很奇怪。不是李婆子自己说的,她那人嘴紧,不爱嚼舌根。是从那些给过布头的人家嘴里,一点一点漏出去的。
“听说了吗?李家那孩子,哭三天三夜,谁都治不好。后来西头林家的丫头去了,让讨百家布搓线,系在孩子手腕上,孩子就不哭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家那块布头就是她讨去的。我亲眼看见的。”
“那丫头会法术?”
“不知道。反正她去了,孩子就好了。”
话传来传去,越传越邪乎。有人说林晚是神仙托生的,有人说她手上有点亮的本事,还有人说她跟当年那个叫阿阮的稳婆有关系。
林晚自己不知道这些。
她每天还是该干啥干啥,劈柴,挑水,熬药,伺候她娘。秀娘还是住西屋,两人一块儿干活,一块儿吃饭,晚上一块儿坐在院里乘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第七天,有人上门了。
那天下午,林晚正蹲在院里搓麻绳。秀娘在旁边择菜,一根一根,择得仔细。
院门被人敲了两下。
林晚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女人。三十来岁,瘦,脸黑,穿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褂子,背上背着个大竹篓,篓里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的啥。
“林晚住这儿?”她问。
林晚站起来:“我就是。”
那女人走进来,把背上的竹篓放下,喘了口气。
“我姓半,”她说,“叫半夏。采药的。”
林晚看着她,不知道她来干啥。
半夏也不绕弯子,直接说:
“听说你能治那种‘不是病的病’。”
林晚愣了一下。
“啥叫不是病的病?”
半夏想了想。
“就是……查不出毛病,人就是不好。孩子哭,大人蔫,老人睡不着。”她顿了顿,“我娘就是这样。”
林晚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半夏往地上一蹲,开始说。
她娘病了三年了。不是躺着起不来那种病,是整个人像丢了魂。白天坐着发呆,一坐一整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天亮。吃饭没胃口,干活没力气,说话说三句就忘两句。请了无数大夫看,都说是气血亏,开了无数药吃,一点用没有。
“后来有个老婆婆跟我说,”半夏说,“你娘这病,不是身子里的病,是心里的病。心里有事,压着,压久了,人就成这样了。”
“什么事?”林晚问。
半夏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的事。”她说,“我爹走的时候,我娘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从那以后,她就慢慢变成这样了。”
林晚没说话。
秀娘在旁边择着菜,忽然问:“你爹走多久了?”
“三年了。”半夏说。
秀娘的手停了一下。
林晚看见她那个停顿,但没说什么。
半夏继续说:
“我听说了你的事。李家那孩子,不是病,是怕。你把他的怕弄没了,他就不哭了。”她抬起头,看着林晚,“我娘心里的怕,你能弄吗?”
林晚不知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那道痂早掉了,手心光光的,只有一道淡淡的粉红色的疤。疤底下,那点火还在烧,温温的,小小的。
“我不知道。”她照实说,“没试过。”
半夏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那你能不能去看看?”她问,“看一眼就行。不行就算了。”
林晚想了想,站起来。
“走。”
半夏住的地方在村外,翻过一个小山包,再走二里地,山坳里两间土屋。
林晚跟着她走了一个多时辰,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土屋不大,墙裂了几道缝,用泥糊着。门前堆着些晒干的草药,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半夏推开门,把林晚让进去。
屋里暗,窗户小,光线不足。靠墙的床上躺着个人,盖着床薄被,一动不动。
半夏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娘。”
那人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
林晚看见一张很瘦的脸。瘦得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陷下去,眼珠浑浊,像蒙了一层雾。她看着半夏,又看看半夏身后的林晚,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晚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大娘。”她叫了一声。
那老妇人的眼睛动了动,落在她脸上。
林晚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头硌人。凉,不是冰凉,是那种活人身上不该有的凉。
林晚闭上眼。
左手掌心那簇火跳了一下。
她把那点火,一点一点,往那只凉手里渗。
然后她“尝”到了。
那味道——
沉。重。闷。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了三年,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石头是啥?
是一个人。
一个走了的人。一个没来得及说再见的人。一个走了之后,她一滴眼泪都没掉的人。
那些眼泪没掉出来,都咽回去了。咽回肚子里,压在心底,压成一块石头,压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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