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三成干股,本来就是他打算舍弃的。去年跟李世民合伙的时候他就想好了,这笔分红到手,他就从这桩买卖里撤出来。
钱是赚不完的,可命只有一条。跟皇帝合伙做生意,钱赚得越多,他心里越不踏实。
如今赵内侍主动来提买断的事,倒省了他的麻烦。至于李世民知不知道这件事,知不知道赵内侍是用什么态度来逼他交干股的——文安不打算问,也不打算追究。知道了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反正他本就要退。
“下次赵内侍再来,你就答应他。”文安说,“价钱不用谈,他给多少就收多少。把契据签清楚,从今往后,冰铺跟咱们家没有半点关系。”
崔佳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些不安。“郎君,那可是每年一两万贯的……”
“钱是身外物。”文安打断她,“有些东西比钱重要。这件事你就照我说的办,不必心疼。”
崔佳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赌气,也不像是在说气话,只是很平静地陈述一个决定。她忽然有些恍惚。
出征前他还是什么事都要自己扛、不放心交给别人的性子,如今却能这样干脆利落地舍掉一桩日进斗金的买卖。
她低下头,轻声说好。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还有一件事。”
“贞观盐铺那边,也有些麻烦。”
文安的手指又轻轻敲了一下膝盖。
“不是尉迟伯伯他们几家。”崔佳连忙说,“程伯伯、尉迟伯伯、牛伯伯,还有秦伯伯,他们都还好。生意上的事照旧,分红也没少。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是妾身娘家那边。确切地说是妾身娘家本家那边。”
文安没有说话。崔佳咬了咬唇,把那些难以启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开春后不久,清河崔氏本家那边忽然来了人,来的还是族老崔衍。他先去找了崔懋,说朝廷的新盐法施行好几年了,各家的盐铺生意都不如从前。
崔氏本家在河东的几处盐池产量逐年下滑,入不敷出,族中公中已经快周转不开了。他希望崔懋能把长安那几家盐铺的股份“借”给本家经营几年,等本家缓过这口气再还。
崔懋当场就拒绝了。他说盐铺是文安的产业,他一个做岳父的没有资格做主。更何况文安正在北征战突厥,生死未卜,这时候动他的产业,传出去他还做不做人了。
崔衍碰了钉子,没有硬来,客客气气地告辞了。可没过几天,他又来了。这回他没有直接找崔懋,而是去找了崔嘉。
他跟崔嘉说,文安在北边打仗,能不能回来还两说。就算回来了,一个从六品的将作监丞,又能在朝堂上走多远。
盐铺的买卖做到这个份上,眼红的人多了去了。与其等别人来抢,不如让本家先接手,至少是本家人,不会亏待文安。
崔嘉听完这些话,当场就翻了脸。他说文安是陛下亲封的渭南县子,是将作监丞,什么“能不能回来还两说”的话,崔衍也好意思说出口。崔衍被堵得脸色铁青,摔门而去。
从那以后,本家那边没有再派人来,但风言风语一直没有断过。
文安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颉利的亲卫骑兵,想起那些在战场上被炸得血肉横飞的尸体,想起在阴山脚下被自己用弩箭钉在地上的大乘教徒。
那些人想要他的命,至少是明刀明枪地来。可清河崔氏想要他的产业,用的是另一种刀——藏在袍袖里、裹着绸缎的软刀子。这把刀不会见血,可捅进去一样要人命。
“郎君?”崔佳见他久久不语,小心地叫了一声。
文安回过神来,握了握她的手。“我没事。你继续说。”
崔佳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件事,妾身不知当不当讲。”
“讲。”
“那些风言风语里,有几句……跟郎君遇刺的事有关。”
文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有人传,说郎君活着颉利,是整个草原的敌人,被人盯上了,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不一定。”
崔佳的声音有些发颤,“还有人说,郎君弄出来的那些东西,新盐法、神仙醉,都是旁门左道,不是正道出身。这样的人,不配占着那些产业,不如让给更有资格的。”
文安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冬天的河面结了一层薄冰,底下暗流汹涌。
新盐法是他从制盐法中改良出来的,神仙醉是他蒸馏出来的,石炭、火炕、贞观犁、马蹄铁、火药、牛痘……哪一样不是他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这些人想要他的产业,连个好听的理由都懒得编,直接说他“不配”。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些人——不管是崔琰、卢承庆那些世家,还是大乘教的余孽,还是此刻正在暗中觊觎他产业的清河崔氏本家——他们都有同一个毛病。他们以为他文安是靠运气走到今天的。
他们不知道他脑子里装着什么。不知道火药是怎么配出来的,不知道手弩的弩机为什么能连射,不知道伤兵营那套接诊流程是从哪里学来的,更不知道新盐法、贞观犁、马蹄铁的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反复琢磨和试验。
他们只看见他立了功、升了官、封了侯,以为他是运气好,攀上了尉迟恭、程咬金这些大树。
他们不知道,尉迟恭和程咬金愿意护着他,不只是因为买卖做得好,更因为他做的事,还有自己以真心待人。
文安不知道清河崔氏本家那些人牵扯有多深,这么做是他们本意还是受别人蛊惑的。至于他们清不清楚文安的事,也许清楚,也许不清楚。
但做了就是做了。
“郎君。”崔佳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您是不是怀疑……遇刺的事,跟妾身娘家那边有关?”
文安看着她。她的脸色有些白,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她在怕,不是怕清河崔氏本家会怎样,是怕文安因此迁怒于她,迁怒于崔懋、崔嘉这些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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