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飞起时，云逸仍站在原地未动。风从东边吹来，夹杂着焦糊味与血腥气。壁垒上的火把只剩半截，歪斜地插在石缝间，火光微弱。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引路灯符，一角已被烧黑，灯芯未曾亮起。他知道小队已经归来，此刻正藏身林中，等天色再亮些才会现身。但他眼下顾不上接应。
防线尚在，人也都在，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他走下了望台，脚下踩过碎木与坍塌的横梁，发出咯吱声响。副官迎上来欲言，他抬手制止：“通知各组负责人，一刻钟后到沙盘前集合。”
声音不高，却传得清晰。守在壕沟旁的几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无人发问。这几日轮值、布阵、倾倒火油、启闭机关，皆由他安排，连休息时间也都依他的指令行事。
抵达沙盘区时，天已微明，晨雾比昨夜稀薄了些，营地中央那幅用黄土堆出的地图轮廓渐清。弓弩手、陷阱组、巡防队的头目陆续赶到，人人面容疲惫，有的眼圈发青，有的手臂缠着渗血的布条。
云逸立于沙盘前，未坐，也未拂去脸上尘灰。嘴角一道干涸的血痕裂开些许。他左手轻触耳畔那颗红痣，指尖传来微微灼热。
“先说箭雨。”他开口，嗓音沙哑，“敌军首次推进时，你们何时放箭？”
弓弩组长上前一步：“一百步内射出第一轮，五十步补了三轮齐射，按您定的节奏执行。”
“重弩呢？”他追问。
那人一顿：“反应慢了。黑影落下太快，等我们抬头，已然砸进来了。”
云逸点头，蹲下身，在沙盘东侧第三段工事旁画了个圈。“他们佯装撤退，实则调兵低空突袭。那一瞬，了望台被毁，我们有两秒看不见外界。这两秒，足够他们射出三十支重弩。”
众人沉默。
他起身，转向陷阱组：“地陷机关，第二波敌人绕行时，触发延迟多久？”
组员低头：“大概……两三秒。”
“三秒。”云逸说，“我亲眼看见他们坠落。补填的土未压实，踩上去发软，机关感应滞后。若敌方多派五人强冲，滚木尚未推下，梯子便已搭上墙根。”
有人低声嘀咕：“可他们终究没冲上来。”
云逸目光扫去，那人立刻噤声。
“是，他们没冲上来。”他语气平静，“但我们不能靠‘他们没’活下来。我们要靠‘我们准备好了’才能活下去。”
他拾起一根短木棍，指向沙盘西侧洼地：“巡防队，昨夜可发现异常动静？”
哨头略一迟疑：“后半夜听到几次脚步声，似有人在林中移动。但判断为诱敌之计，未上报。”
“那就是盲点。”云逸打断，“他们以假动作牵制我们注意力，让我们以为威胁仅来自正面。可若下次真从西面迂回呢？十人小队便可趁换岗间隙杀入营中。”
众人静默数息。
他放下木棍，环视一周：“守住一次，不代表下次还能守住。敌人也在学习，他们在观察我们的打法，并随之调整。如果我们不变，终将被摸清套路。”
稍顿，他声音略沉：“现在我说三点问题：视野盲区、反应迟缓、远程压制不足。谁负责哪块，自行认领。”
无人退缩。
弓弩手率先开口：“我们必须设法提前察觉空中目标，至少要在黑影出现前半秒有所预警。”
陷阱组成员点头：“东三段的土需重新夯实，机关灵敏度也要提升。”
巡防队哨头咬牙道：“我带人去西坳设暗哨，哪怕每三十步挂个铃铛，也不能再让脚步声白响。”
云逸静静听着，未加打断。待众人说完，才缓缓开口：“很好。记住，我们不是为赢一场仗而战，而是为了接下来的十场、二十场，都能站着说话。”
他说完，并未解散队伍，而是伫立原地，凝视沙盘上的入口。风吹进来，掀起他洗得发白的青衫衣角，左耳红痣微微跳动。
他脑中回溯方才推演，又想起重弩压境时的压迫感——太快、太准，几乎贴着防线横扫而过。火油包也有缺陷，只能投掷正面，一旦侧翼受压，便无力反击。
还有那段短暂失守的东三段，虽无人登顶，但只要再快半步，结局便会不同。
他闭了闭眼，倦意涌上。双腿沉重，视线模糊，耳中嗡鸣不止。他知道该歇一歇，至少喝口水，吃点东西。
可他动不了。
脑海中反复浮现那一幕：敌军火把骤灭，看似撤退，实则悄然逼近；黑影掠过树梢，重弩如雨倾泻；了望台崩塌，旗杆倒下时扬起一阵尘灰。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他睁开眼，低声自语：“能挡住一次，不代表下次还能。”
随即转身，朝主营帐走去。步伐不疾，却稳健有力。背脊挺直如松。
营帐门口垂着湿漉漉的布帘，风轻拂，帘角微荡。他伸手掀开，走了进去。
桌上摆着纸笔墨砚，还有一张未完成的防御图。他坐下，提笔，开始书写。
第一行写道：“增设高空哨位，设于东岭三处凸岩之上。”
第二行：“所有修补土层须压实三层以上，每日查验。”
第三行：“布置简易铃网，连接各暗哨，遇异动即响。”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外面天光渐亮，风也暖了几分。壁垒上断裂的长矛依旧矗立，挂着烧焦的盾牌，宛如一群沉默的守夜人。
写罢三条，他搁笔，望着窗外东方山脊。
太阳还未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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