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的开发区座谈会，开得四平八稳。分管副主任汇报得滴水不漏，数据漂亮，前景光明，提到的困难也都是“发展中的烦恼”，希望市里加大支持力度云云。在座的企业代表，也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发言要么是感谢政府，要么是些不痛不痒的建议。
李双林全程面带微笑，偶尔点头，偶尔提问，问题都落在关键点上，让汇报的副主任额角微微冒汗，回答得更加谨慎。但李双林能感觉到，这场合，听不到真话。
座谈会一结束，李双林便带着秘书小田，坐上了那辆半新不旧的公务车。
“去江阳第一纺织机械厂。”李双林对司机老陈说道。
老陈是市政府车队的老司机，话不多，技术稳，闻言只是点点头，麻利地打转向灯，驶出了开发区管委会大楼。
小田坐在副驾，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调出一纺机的基本资料，低声向李双林介绍：“李市长，一纺机是咱们市的老牌国企了，五几年建的厂，最辉煌的时候职工上万，是省里的利税大户。但九十年代末以来，纺织行业整体不景气，加上设备老化、负担重，经营一直很困难。前几年搞过改制，引入过民营资本，但好像……效果不太理想。现在主要是靠一些老订单和出租部分厂房维持，在岗职工大概还有一千多人，离退休职工差不多是这数的两倍……”
李双林默默听着，目光看向窗外。车子渐渐驶离光鲜亮丽的开发区，进入一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城区。道路变窄，两旁的建筑也低矮陈旧起来，街边店铺的招牌都带着岁月的痕迹。
不多时，车子在一个看起来颇为气派、但明显蒙尘的大门楼前停下。门楼上的“江阳第一纺织机械厂”几个大字，红漆斑驳，旁边的传达室窗户玻璃裂了道缝，用胶带粘着。
门口没有阻拦，车子直接开了进去。厂区很大，空旷寂静。许多高大的厂房门窗紧闭，玻璃破损，墙皮剥落，空地上杂草丛生。只有零星几个车间隐约传来机器声，也显得有气无力。偶尔看到一两个穿着旧工装的人影走过，步履缓慢，眼神有些木然。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衰败和锈蚀的味道。
李双林让车停在厂区中央的空地上，和小田下了车。初冬的风吹过空旷的厂区，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带着寒意。
“去那边有点声音的车间看看。”李双林指了指不远处一栋冒着些许白烟的厂房。
车间大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昏暗，巨大的老式机床轰鸣着，听起来有些刺耳，不像正常运转的声音。十来个工人围着一台机器，似乎在检修，个个脸上都沾着油污，眉头紧锁。
李双林和小田走进去，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工人们都专注于眼前的麻烦。
“……这破床子，早就该淘汰了！主轴轴承估计又碎了，这玩意儿现在哪还有配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个老师傅模样的老工人，手里拿着扳手，敲了敲冰冷的机床外壳，愤愤地说道。
“刘师傅，凑合用吧，厂里哪有钱换新的？听说账上都快揭不开锅了，这个月的工资还不知道啥时候发呢。”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工人叹气。
“发工资？能先把去年欠的医药费报了我就谢天谢地了！老王头住院的钱，家里垫了好几万了，厂里一直说没钱……”另一个女工插嘴，眼圈有点红。
李双林静静地听着，没出声。小田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
这时，一个看起来像是车间主任的中年男人发现了他们，打量了一下李双林和小田的穿着气质，尤其是小田手里拿着的平板和略显拘谨的姿态，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连忙走过来，脸上堆起笑容，但笑容里满是疲惫和应付：“两位领导……是市里来的？怎么没提前通知一声？我是车间主任，姓赵。”
李双林和他握了握手，语气平和：“赵主任，打扰了。我们就是路过，顺便进来看看。这是……设备出故障了？”
赵主任苦笑：“老毛病了，这台龙门铣，比我都岁数大，早就超期服役了。关键部件坏了，没处买配件，我们正想办法看能不能自己加工一个凑合。”他看了一眼愁眉不展的工人们，压低声音，“不瞒您说领导，厂里现在……难啊。订单少，设备旧，成本高，干得多亏得多。工人师傅们还肯在这儿守着，都是靠着对厂子的一份感情，还有……确实也没别的地方去。年轻的、有技术的，早跑光了。”
李双林点点头，走到那台故障的机床前，仔细看了看。他对机械不算特别在行，基本的眼力还有。机床的铭牌模糊不清，显然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产品，保养得再精心，也难掩整体的衰老和力不从心。
“这样的设备，厂里还有多少？”李双林问。
“起码一半以上吧。”赵主任叹气，“不是趴窝的，就是带病运转的。效率低，精度差，生产出来的东西，市场上竞争力也弱。我们也想更新换代，可钱呢？银行看到我们都躲着走。前几年改制进来的那个‘老板’，投了点钱，没见着效益，后来心思也不在这上面了，听说光顾着倒腾厂里的地皮和……”他说到这里，突然刹住了话头，意识到失言，脸色变了变，小心地看了一眼李双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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