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副部长说完，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啜饮一口。他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李双林，等待着他的反应。干部处长也抬起了头，目光里带着职业性的探究。
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随着时间无声移动。
李双林的脑海中，无数画面和声音飞速闪过：青云镇泥泞的道路和老乡期盼的眼神，清源县脱贫户拿到分红时的笑脸，江阳机械厂老韩粗糙的双手和重新点燃希望的目光，儿子作文里稚嫩的字迹，妻子肖雅琴昨夜温柔而犀利的剖析，老领导杨国威叮嘱的“土气”与“硬气”，还有那个名叫张小花的女孩在电话里清脆的“谢谢”和“我想帮助好多好多人”的梦想……
两条路，都很诱人。一条是继续在熟悉的战场开疆拓土，兑现承诺；一条是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参与绘制更宏大的蓝图。
然而，在这两条清晰可见的“金光大道”之外，他心底深处，似乎还有另一个声音，另一个模糊却异常执拗的念头，在昨日青云镇之行的触动下，在那一通稚嫩电话的叩问下，正悄然破土，蠢蠢欲动。
那是一个关于“最需要的地方”，关于“未来的挑战”，关于将根扎向更深、更贫瘠土壤的念头。这个念头，与他此刻面临的这两个光鲜选项，格格不入，甚至显得有些“不识时务”。
他知道，自己无法回避它。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沈副部长杯中的茶水，已经少了小半。
李双林终于缓缓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平静，不再有丝毫犹豫或挣扎。他迎向沈副部长的注视，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沉稳力量：
“沈部长，非常感谢省委和组织对我的高度信任，提供的这两个岗位都非常重要，也极具挑战性。”他顿了顿，语速平稳，“但是，在表达个人意愿之前，我能不能……先向组织汇报一个我个人的、不太成熟的想法？或者说，是一个基于我多年基层工作经历而产生的……请求？”
“请求？”沈副部长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干部处长和记录员也同时抬起了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在如此关键的任职谈话中，被谈话对象提出“请求”，这并不常见。
“是的，一个不情之请。”李双林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也更为坚定，“这个想法，可能有些冒昧，也可能不符合常规的干部任用思路。但我思考了很久，觉得有必要向组织坦诚汇报。”
沈副部长与干部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重新看向李双林，脸上那惯常的微笑收敛了些，神情变得专注而严肃：“你说。组织上倾听每一位干部的真实想法。”
李双林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凝聚起全身的勇气和信念，然后，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了那句在他心中盘旋了许久、也权衡了许久的话：
“我个人的意愿是——恳请组织考虑，能否派我到全省目前最偏远、基础最薄弱、发展任务也最艰巨的西川地区去工作。如果组织信任，我愿意从西川地委书记的岗位干起，去那里探索一条适合极端困难地区的现代化发展路径。”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记录员的笔尖悬停在纸面上，一滴墨迹慢慢泅开。干部处长脸上的惊愕几乎无法掩饰，眼镜后的眼睛睁大了。就连见惯了风浪、城府深沉的沈副部长，端着茶杯的手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牢牢锁定了李双林平静无波的脸庞。
西川地区？地委书记？
那是全省公认的“硬骨头”，是脱贫攻坚战中最难啃的“最后堡垒”，自然条件恶劣，产业基础几近于零，贫困发生率高起，干部队伍老化保守问题突出。去那里当书记，不是镀金，不是跳板，是实实在在的“苦差事”、“硬骨头”，甚至被一些人私下视为“政治生涯的滑铁卢”或“发配边疆”。
放着唾手可得的江阳市长、前途无量的省委副秘书长不当，主动要求去西川？
沈副部长缓缓放下茶杯，陶瓷杯底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叮”一声轻响，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问道：
“李双林同志，你清楚西川地区目前的具体情况吗？你清楚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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