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林府祖祠旧地,荒草掩阶。
风穿残梁,碑石低鸣,像是无数未尽之语在断壁间游荡。
林晚昭立于废墟中央,素衣未改,银焰却已不再隐匿。
它在她掌心缓缓流转,如呼吸,如心跳,像一簇终于肯认主的魂火。
她抬起手,指尖微颤,却无犹豫。
刀刃划过,血珠沁出,悬浮于空,竟不落地。
一滴,两滴,三滴……如星子初生,映着天光,也映着那些埋骨无名者的影子。
“若有能听者,”她的声音很轻,却穿透风声,直抵虚空深处,“愿与我共担此光。”
话音落,血珠骤然散开,化作细碎光尘,洒向四野。
银焰随之一震,如涟漪扩散,无声无息地渗入地底、残垣、断碑——仿佛唤醒了沉睡百年的回响。
那一刻,整座祖祠废墟微微震颤。
而千里之外,京都贫民窟最深处一间漏雨茅屋内,一个瘦小的身影猛然睁眼。
是她——心印承者孤女,名唤阿念。
她掌心忽然一烫,低头看去,一道暗红印记正缓缓浮现,形如古篆“听”字,边缘泛着血丝般的微光。
耳边,孩童的哭声骤然响起,凄厉、执拗,一遍遍重复:
“救我……我叫阿念……救我……”
她蜷缩在草席上,浑身发抖,却死死咬住嘴唇,没叫出声。
这不是第一次听见声音了。
自她记事起,每到子时,总有哭声从墙角渗出,像是有人贴着耳朵低语。
她娘说那是风,是鬼,让她别听。
可今天——
今天,那声音有了名字。
她颤抖着抬起手,盯着那红印,忽然喃喃:“我……我也叫阿念?”
与此同时,回声止泪医踏着晨雾而来。
他本是专治执念泣症的游方郎中,专为那些因亡者执念而夜夜流泪之人施针解结。
他早听闻林晚昭觉醒之事,今日亲至贫民窟,只为查证一桩异象。
他搭上孤女手腕,眉头渐锁。
脉象紊乱,魂息浮动,但并非被邪祟侵体,反倒像是……被某种古老契约唤醒。
“她不是被选中。”他睁开眼,声音低沉,“她是被‘记得’唤醒的。”
他望向孤女,缓缓道:“你祖母,是三百七十二名誓奴之一。”
“誓奴?”孤女睁大眼。
“听魂司覆灭那夜,三百七十二名仆役、婢女、守陵人,自愿以血立契,誓守‘名录不灭’。他们被活埋于地宫之下,魂不得散,名不得录。可他们的记忆,会顺着血脉,传给能听之人。”
他顿了顿,看向远方:“而你,是第一个真正‘被记得’的人。”
孤女怔住,掌心红印忽明忽暗。
三日后,虚墟引梦道姑在城外乱石岗设下“听心阵”。
三名少年被带入阵中——皆是近日耳中突现亡者低语者。
道姑闭目掐诀,符纸燃起幽蓝火焰,阵中雾气翻涌,幻象丛生。
左边少年尖叫着逃出,说看见无数白骨爬出地底;中间少年呆立原地,双目失焦,再无反应;唯有孤女,站在阵心,目光清明,却缓缓抬手,指向虚空。
“那里……”她声音发颤,“有金线,缠在碑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林晚昭站在阵外,银焰微闪。
她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支旧簪——乌木为柄,嵌一枚残玉,玉上刻着半个“昭”字。
这是母亲临终前塞进她手里的唯一遗物,也是听魂司最后的信物。
她轻轻将簪子放入孤女手中。
“它不保命。”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入心,“只保‘记得’。”
孤女握紧簪子,掌心红印忽然一震,转为纯粹金色,如熔金流淌。
她双膝微屈,似承受不住某种重量,却仍仰着头。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稚嫩,却带着奇异的共鸣:“我听见了……好多名字……阿春、阿禾、九娘、沈三郎……他们说,有人烧了名录,可他们还在……他们说,谢谢有人还记得……”
林晚昭闭上眼。
一滴泪,无声滑落。
不是为她自己,是为那些终于被听见的沉默。
风忽然静了。
废墟之上,银焰与金印遥遥相映,像两盏终于相认的灯。
而就在那一刻,林晚昭听见了——不再是亡者的低语,而是某种更深的回响:无数散落的名字,正从地底、从江河、从旧卷残页中升起,轻轻叩击着生者的门。
她睁开眼,望向远方。
那里,百姓的屋檐下,有人正跪在坟前,喃喃自语;有人抱着骨灰匣,哭着喊出最后一个未说出口的“对不起”;还有人,在破庙墙角,用炭笔一笔一划写下:“我爹临终说……”月色如霜,铺满京都街巷。
“听心堂”三字匾额悬于旧巷深处,漆色未干,却已有百姓跪伏门前。
他们手中捧着纸钱、旧衣、半块干粮,或是一封未曾寄出的家书,低声诉说着亡者临终前未能出口的遗言。
有人哭着说父亲临死前只念叨“灶下埋了五两银”,掘地三尺果真寻得;有人颤抖着道母亲咽气前喃喃“对不起阿弟”,如今登门认亲,抱头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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