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这些怪物足以踏平景军大营,足以杀死沈清辞,足以让苏寻衣跪在她面前求饶。
可她没有算到,苏寻衣会这么快就找到应对的办法。
火堆、火铳、断腿战术,那个女人,总是能在最绝望的时候找到出路。
她恨她,从骨子里恨她。
张沁羽将短笛放到唇边,吹出一个长音。
那些傀兵听到笛声,停止了前进,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黑暗中。
月光照在它们身上,照在那些残缺的、青灰色的面孔上,照在那些空洞的、没有瞳孔的眼睛上,诡异而恐怖。
苏寻衣看着那些黑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她转过身,看着那些疲惫的将士们,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再也起不来的兄弟们。
“大家辛苦了。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加强戒备。
瓦剌人虽然退了,傀兵还在。
我们不能大意。”
将士们默默点头,开始收拾残局。
石霖从伤兵营里走出来,满脸疲惫。
他走到苏寻衣面前,低声道:“寻衣,唐锦的烧退了,脉象也平稳了。
唐轩的手,血流通畅,应该不会有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但唐锦的伤太重,至少要养三个月。
唐轩的手臂能不能恢复如初,还要看后续的调养。
他们两个,都不能再打仗了。”
苏寻衣点点头,她转过身,走进唐锦的帐篷。
唐锦还在昏迷,脸色还是很白。
“小锦,你放心,姐姐不会让你们白白受伤的。”
她站起身,走到帐外。
远处,几只信鸽振翅而起,消失在天际。
风中,隐约传来傀兵的嘶吼声。
张沁羽的傀兵,如同附骨之疽。
白天退去,夜晚又来。
夜晚退去,清晨又来。
它们不攻城,不叫阵,只是围着营地打转,像一群饥饿的狼,等着猎物自己倒下。
将士们白天要防备瓦剌骑兵的骚扰,夜晚要对付这些不怕刀枪的怪物,日夜不得安宁。
火油一桶接一桶地烧,火铳的铅弹打了一箱又一箱,将士们的眼睛熬得通红,手都在发抖,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苏寻衣站在营门口,望着远处那些在火光边缘徘徊的黑影,眉头紧锁。
开春了,风越来越大,火堆被吹得摇摇欲灭,傀兵趁着风势几次逼近营门,都被火铳手打了回去。
但火铳的铅弹有限,火油也快用完了,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几天。
沈清辞走到母亲身边,低声道:“娘,唐门那边有消息了吗?”
苏寻衣摇摇头:“信鸽已经放出去七天了,来回至少要半个月。
唐前辈就算接到信就出发,也要再过七八天才能到。”
她顿了顿,看着二宝眼中的血丝,心疼道,“你去歇一会儿,这里有娘盯着。”
沈清辞不肯走,只是望着远处那些黑影,忽然道:“娘,你说,张沁羽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明明可以指挥傀兵直接冲进来,为什么只是围着?”
苏寻衣她想了很久,才缓缓道:“她在耗我们。
傀兵虽然不怕刀枪,但行动迟缓,如果白天进攻,我们的火铳手可以精准射击它们的腿。
晚上虽然有夜色掩护,但我们的火堆也限制了它们的路线。
她在等,等我们的火油用完,等我们的铅弹打光,等我们的人累垮。
到时候,她再一举攻进来。”
沈清辞攥紧了拳头。
那个女人,明明是他亲娘,她不是在打仗,她是在折磨人。
就在这时,营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苏寻衣心头一紧,以为傀兵又来了,却听到有人在喊:“有人来了,从南边来的,好多人。”
苏寻衣和沈清辞对视一眼,快步走向营门。
月光下,一队人马正从南边赶来。
当先一人白发苍苍,骑着一头毛驴,身后跟着几十个扛着锄头、扁担的汉子,还有十几个穿着道袍的年轻道士。
“那是……”沈清辞愣住了。
苏寻衣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认出了最前面那个白发老人,杏花村的沈村长。
他身后那些扛着锄头的汉子,是杏花村的村民。
那些穿着棉袄的,是杏山镇的人。
那些穿着道袍的年轻道士,是青云观的弟子。
他们连夜赶路,风尘仆仆,有的人鞋子都磨破了,有的人脸上还有冻伤,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着。
沈村长从毛驴上爬下来,颤巍巍地走到苏寻衣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寻衣丫头,我们来晚了。”
苏寻衣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沈叔,你们不是从京城回杏花村了吗?怎么来了?”
沈村长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牙床:“我们回去了以后,在村里听说了,二宝御驾亲征,北疆打得艰难。
二宝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的江山,咱们杏花村的人,不能不管。”
他转身指着身后那些村民,“这些后生,有的是你看着长大的,有的是你教过种地的,有的是你救过命的。
听说你要打仗,都抢着要来。
我拦都拦不住。”
那些汉子们齐刷刷跪下,七嘴八舌地喊:“太后娘娘,我们来帮忙了。”
“陛下,我们杏花村的人,也不是孬种。”
“那些瓦剌人敢欺负咱们大景,我们跟他们拼了。”
沈清辞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他走上前,亲手扶起最前面的几个汉子:“起来,都快起来,你们能来,我……我……”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咙里。
沈村长拍拍他的手,笑道:“二宝,别哭。
你是皇帝,哭什么?
有我们在,天塌不下来。”
人群中,一个魁梧的身影挤了出来。
那人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肩上还扛着一扇猪肉,手里提着一把杀猪刀,浑身上下都是油腥味。
他走到苏寻衣面前,把猪肉往地上一放,咧嘴笑道:“寻衣妹子,好几年不见。”
苏寻衣随即破涕为笑:“王屠户,你怎么也来了?”
王屠户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里的杀猪刀:“妹子,我这个人没啥本事,就会杀猪。
当年你养啸风的时候,那些猪肝猪心,都是我给你留的最好的。
如今你在前线打仗,将士们总不能饿着肚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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