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拎着那团湿透的、不断滴水的布料，站在两步之外，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雨声哗哗，敲打着伞面，也敲打在他们之间这片粘稠的、充满了无声拷问的空气里。
良久，周星星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嘶哑，带着雨水的湿冷，和一种极力压抑的、近乎于疲惫的平静。
“多久了？”
三个字，很轻，却像三把冰冷的凿子，精准地凿在何粥粥紧绷的神经上。她依旧靠在墙上，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湿透的、沾满泥水的鞋尖，不敢看他，更不敢看那被他拎在手里的东西。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破碎，颤抖：
“……入学……开始。”
从她顶替哥哥，踏入南方男子大学校门，踏入电竞社，踏入307宿舍的那一刻起。这数月时光，每一天，每一秒，都活在伪装和恐惧里。
周星星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对这个答案表现出任何惊讶，仿佛早已料到。只是眼底那片深沉的幽暗，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为什么？”
又是两个字。更短，更沉。为什么女扮男装？为什么要顶替？为什么要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混进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承受着随时可能崩塌的压力和风险？
何粥粥的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混着冰冷的雨水，滚过下巴，滴落在胸前湿透的衣料上。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因为压抑的啜泣而剧烈耸动。为什么？为了哥哥破碎的梦想，为了StarStorm不因缺人而失去资格，为了那些她曾经也偷偷向往过的、在赛场上并肩作战的热血和荣光……也为了，眼前这个人失望的眼神。
但最终，她只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那句最核心、也最苍白的理由：
“哥哥的……梦想……不能毁。”
因为她答应过哥哥。因为她看到了哥哥躺在病床上、盯着石膏腿时，眼里那近乎熄灭的光。因为她不想成为压垮哥哥的最后一根稻草。因为……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唯一的哥哥。
周星星看着她泣不成声的样子，听着她断断续续、却异常坚定的回答，嘴角忽然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也极其难看的弧度。不像笑，更像是一种肌肉失控的抽搐，混合着浓重的自嘲、苦涩，和某种更尖锐的、被深深刺痛的痕迹。
“哥哥的梦想……不能毁。”他重复着她的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咀嚼着这短短几个字里，所蕴含的所有牺牲、欺骗和……他这数月来，像个傻子一样的、毫无察觉的投入。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重新锁住她，那双总是深邃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何粥粥从未见过的、激烈而痛苦的情绪。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因为寒冷和恐惧而不住颤抖的身体，看着她在他面前无所遁形的狼狈和脆弱。
“所以，”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嘶哑，和一种无法言喻的荒谬感，“我这几个月……”
他的话没有说完，尾音突兀地消失在哗哗的雨声里。但何粥粥听懂了。
他这几个月，算什么呢？
他这几个月，对一个“兄弟”的严格训练，悉心指导，那些在赛场上心照不宣的默契配合，那些在训练室里的毒舌调侃，那些在宿舍里沉默却默契的共处，那些在流言四起时毫不犹豫的维护，在告白闹剧里强势的“宣示主权”，在体检危机时那句“我来想办法”，在退队时撕碎申请的“不准”，在赛场上握住她手腕说的“别怕”……
还有，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莫名其妙的烦躁，不受控制的注视，深夜无意识的搜索，和那些让他自我怀疑、近乎崩溃的混乱心绪……
这一切，他投入的所有时间、精力、情感，甚至那些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复杂晦暗的心思……在“哥哥的梦想不能毁”这个理由面前，算什么呢？
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里，一个可笑的、浑然不觉的配角？还是一个被她用谎言和伪装，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自作多情的傻瓜？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周星星的心脏，带来一种比愤怒和背叛更甚的、尖锐到几乎让他窒息的疼痛和……荒谬感。
他看着她，看着她因为他的未尽之言而猛然抬起、写满惊恐和更深愧疚的泪眼，看着她在他的目光下，像一朵被暴雨彻底摧折、零落成泥的花。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极低的、几乎被雨声吞没的嗤笑，或者叹息。那声音里包含了太多东西——自嘲，苦涩，痛楚，还有一丝浓重的、化不开的疲惫。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拎着那团不断滴水的、沉重的布料，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肩头，也打湿这漫长而无言的、充满了无声诘问和残酷答案的对峙。
雨，不知疲倦地下着。巷子里一片昏暗潮湿。只有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混杂着谎言、真相、牺牲、欺骗、和某种尚未命名、却已鲜血淋漓的情感，在冰冷的雨水中，无声地发酵，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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