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
月光如水，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那口长满青苔的古井上，洒在那条从门口通向堂屋的青石小路上。
一切都和五百年前一模一样，甚至连墙角那几块松动的石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可她又觉得不一样。
那时候，她站在这里，是魂魄，是透明的，什么都抓不住。
她看着杨戬一个人在这院子里站了三天三夜，看着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说话，看着他抱着那件空空的嫁衣晒干了沉默。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活生生的，能呼吸，能说话，能……
孙悟空侧过头，看向杨戬。
他正站在她身边，一袭黑衣，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那张脸，冷峻依旧，可那冷里，多了些不经意的柔和。
孙悟空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一个她想了很久、一直没想通的问题。
“杨戬。”
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杨戬看向她。
孙悟空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在五百年前，花果山那一战，就恢复记忆了，对不对？”
杨戬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
孙悟空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可你恢复了记忆，为什么没有来找过我？”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明明记得，最后一刻，你被洗去记忆的时候，看见我了。”
“你对我说，等我来找你。”
“可我来了。”
“你却不记得我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可那话里的分量，却越来越重。
杨戬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看着她那微微皱起的眉头。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
一道金光从他掌心涌出，如同潮水般向四周蔓延。
那光芒所过之处，破败的墙壁开始修复，斑驳的门窗开始焕新，倒塌的廊柱重新立起，褪色的雕梁重新变得鲜亮。
金光流转，如同活物，在这座沉睡了五百年的院子里游走。
所过之处，一切都在重生。
腐朽的木头上长出了新的纹理，碎裂的瓦片重新拼合，褪色的朱漆重新变得鲜艳。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这久违的生机。
不过片刻，整座杨府焕然一新。
古色古香，和五百年前一模一样。
不，就是五百年前的样子。
杨戬收回手，看向孙悟空。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时，我的记忆只恢复了部分。”
孙悟空愣了一下。
“部分？”
杨戬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堂屋走去，推开那扇刚刚修复的门。
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沉睡太久终于醒来。
“那西海神器，威力不虚。”他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洗去旁人记忆，只需一个时辰。”
孙悟空跟上去，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你……”
孙悟空知道玉帝王母洗去他记忆用了足足四回。
可她只是一抹灵魂，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
月光从门外透进来，落在杨戬身上。
他就站在那里，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
“而我……”
孙悟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三天三夜，才彻底洗去。”
她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三天三夜才……彻底洗去。
他的执念究竟有多深？
杨戬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她身后透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看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初恢复记忆的时候，”他继续道，“我只记得杨家被灭门，只记得自己报仇失败，只记得自己被天庭暗算失去记忆。”
“只记得敌人是玉帝王母。”
他顿了顿。
“可我记得，我还要找妹妹。”
“于是我隐忍负重。”
孙悟空听着这些话，心里那股酸涩，越来越浓。
“从幻海神楼中出来的时候，我本以为恢复了全部的记忆。”
“我记得妹妹掉入天河，记得母亲是被构陷，记得自己拜师学艺。”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可唯独不记得你。”
孙悟空的心，狠狠一颤。
杨戬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因为……”
他一字一句。
“执念越深，洗得越干净。”
孙悟空愣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像是没听明白。
“第一遍，我忘了父亲母亲。第二遍，我忘了大哥。第三遍，我忘了三妹。”
“第四遍——”
他顿了顿。
“我才忘记你。”
孙悟空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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