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门外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跪在地上的宗室王公们。起初的激愤和“痛哭”在冰冷的青石板和皇帝毫不妥协的旨意面前，渐渐被冻僵、瓦解。一些年纪大的已经摇摇欲坠，被自家仆人搀扶着才能勉强跪稳。哭嚎声变成了低沉的呻吟和压抑的抱怨。
他们本以为凭借人多势众和“祖宗法度”能逼年幼的皇帝收回成命，却没料到龙椅上的孩子心性如此刚硬决绝。“格杀勿论”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醒了部分人的头脑。
养心殿内，炭火依旧。溥仪没有再理会外面的喧嚣，他的注意力被醇亲王府遇刺案的初步调查报告吸引了。
“皇上，据王府侍卫描述，刺客黑衣蒙面，身手极为了得，对王府地形颇为熟悉，潜入后直扑王爷书房。若非王爷恰好起身取书，避开了要害，后果不堪设想。”小德张低声禀报，“刺客所用飞镖，与之前两次出现的，制式完全相同。”
“墨云呢？当时他在何处？”溥仪问。
“墨云先生称，当时他正在后院药房配制伤药，听到动静赶去时，刺客已然遁走。”
时机如此巧合？溥仪心中冷笑。载沣遇刺，飞鸟留下标记，墨云恰好不在现场……这出戏，演得未免太过刻意。是载沣为了彻底洗脱与飞鸟的关联，甚至不惜自残？还是飞鸟与载沣已然决裂，故而下手刺杀？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隐藏在暗处的威胁，正在变得更加活跃和难以捉摸。
“继续监视醇亲王府和墨云，不要放松。”溥仪吩咐道，“另外，永定河化工厂泄漏案的调查，有进展吗？”
“回皇上，失踪的那两名工匠……找到了。”小德张的语气变得有些怪异，“在永定河下游的芦苇荡里，找到了他们的……尸体。经仵作查验，是溺水而亡，但……在他们身上，发现了这个。”
小德张呈上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已经有些融化的、带着特殊甜味的褐色块状物。
“这是……鸦片膏？”溥仪皱眉。
“是。而且纯度很高。初步推断，这两人可能是被收买，故意制造泄漏，事后又被灭口。”小德张分析道，“能弄到这么多高纯度鸦片，并精准收买工厂内部人员，绝非普通势力所能为。”
鸦片……这指向性就有些模糊了。可能是旧势力利用掌控的鸦片贸易渠道所为，也可能是与洋人勾结的买办势力，甚至……不排除与南方那些依赖鸦片利润的军阀有关。
线索似乎越来越多，但真相却越发扑朔迷离。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京城上空，网上挂着各种诱饵和倒钩，让人难辨真假。
就在溥仪为这一团乱麻焦头烂额之际，辽东前线再次传来了关于“铁牛”的消息，这一次，却并非捷报。
吴佩孚在尝试扩大“铁牛丙型”战果，对另一处日军据点发动突袭时，遭遇了日军有针对性的埋伏。日军利用地形，设置了大量的反坦克壕和桩砦，迟滞了“铁牛”的推进速度，同时集中了超过以往数量的37毫米速射炮和大口径榴弹炮进行覆盖射击。
参战的五辆“铁牛丙型”，在日军密集的火力下，两辆被直接击毁，一辆履带被炸断瘫痪，一辆因机械故障抛锚，仅有一辆带伤撤回。随同进攻的步兵也付出了惨重伤亡。
战报中，吴佩孚并没有指责“铁牛”，反而客观分析了日军的战术变化，并再次强调了“铁牛”在攻坚中的不可替代性。但他也明确指出，“铁牛”的机动性和机械可靠性依旧是最大短板，在遭遇有准备的坚固防御和反装甲火力时，损失难以避免。
消息传回西苑兵工厂，刚刚还因汤岗子胜利而欢欣鼓舞的工匠们，再次陷入了沉默。赵铁柱看着战报上冰冷的损失数字，一拳砸在锻造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还是不够快！不够结实！”他低吼道，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前线的将士在用生命验证他们的成果，而每一次失败，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们心上。
“赵工，皇上……皇上会不会怪罪我们……”一个年轻工匠怯生生地问道。
赵铁柱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瞪着那工匠：“怪罪？皇上要是怕怪罪，就不会让我们造这铁牛！前线弟兄们不怕死，我们怕什么？！怕失败吗？！”
他环视四周，看着一张张沮丧和不安的脸，提高了音量：“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失败怎么了？失败就找出原因，接着改！皇上说了，失败是成功之母！咱们的‘铁牛’，就是在一次次失败里爬起来的！现在日本人找到了对付它的法子，那咱们就造出他们对付不了的新‘铁牛’！”
他的吼声在车间里回荡，驱散了一些阴霾。工匠们重新围拢过来，看着战报，开始激烈地讨论如何进一步改进悬挂、提升发动机功率、加强关键部位的防护……
科技的攀登，从来都是用失败和牺牲铺就的阶梯。
养心殿内，溥仪也收到了辽东的详细战报。他沉默地看着，小小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知道，这是成长的代价，无论是对于军队，还是对于科技。
“告诉吴佩孚，朕知道了。胜败乃兵家常事，总结经验，以利再战。”他平静地对书记官口述，“告诉赵铁柱，朕不要听请罪，朕要他们根据这次教训，拿出更可行的改进方案。需要什么，朕给什么。”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动摇。无论是面对朝堂的逼宫，宫闱的谜案，还是前线的失利，他都必须是最坚定的那一个。
因为他是皇帝，是这个古老帝国在惊涛骇浪中，唯一的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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