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撑着胳膊肘,费力地往上挪了挪。
徐令娴忙上前扶住,往他背后塞了只靠枕。
朱允熥半靠着,额头上湿帕子滑下来一截,徐令娴伸手接住,搁回案上。
“二哥。”朱允熥哑着嗓子,朝朱允炆点了点头,叫了一声。
朱允炆往前走了半步,关切地问道:“太子怎么病成这样了?”
正这时,宫女端着药碗掀帘进来。
徐令娴接过碗,试了试温度,递到朱允熥手里。
他捏着鼻子,仰头一气灌下去,把碗往宫女手里一塞,顺势又滑回枕上,闭上了眼睛。
殿里静了片刻。
朱允炆望了望那张被湿帕子盖着的脸,撩袍在朱标下首坐下。
朱标侧过头问道:“凤阳那么近,你怎么今日才到?”
朱允炆正了正衣襟,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往外倒。
“父皇明鉴,儿臣庄田本就不多,王府存粮有限。今年凤阳有三个县遭了旱灾,乡中耆老求到府上,说再不施粮,怕是要饿死人。儿臣看他们实在可怜,便将府中存米支了六千八百石出去赈济。”
见朱标微微点头,朱允炆接着往下说道:
“过了旬月,凤阳知府又寻到府中,说府里连几十个老秀才的膏火钱都发不出了。
儿臣想着府学乃是为桑梓培育英才的,不能眼睁睁看着读书人连饭都吃不上。
便又从府库里拨了五万两白银,让他们把学宫修缮了一番,又多开了几个蒙馆。”
朱标频频点头,朱允炆话锋一转。
“还有一桩事。祖陵前的乂河,早些年淤塞得厉害,每逢夏汛便漫出堤岸,再不管,就要淹没陵前石道了。
儿臣亲自带人去看了两趟,回来便筹措银两,雇了民夫疏通河道,又从外地运了许多条石来砌堤。
祖陵后面那几座山,儿臣看了也实在不成样子,树木稀疏,一眼望去光秃秃的。儿臣便命人遍植松柏,如今幼树已有半人高了。”
他说完,添了一句:
“儿臣在凤阳,不曾有一日忘了敬祖守藩的本分。接到朝廷旨意后,儿臣千方百计买粮,共筹得三万五千石,命府县发了骡车往南京运,谁知路上又碰到两场大雨,因此迟了。如今南京粮荒如何?”
朱标搁下茶盏,笑眯眯道:
“凤阳人都是咱们老朱家街坊邻居,当年皇祖微时,有恩者不少。敬祖恤民,乃是藩王本分。你做得很对,朕心甚慰。”
朱允炆又说:凤阳老乡无不挂念皇祖,总是盼着皇祖能回凤阳看看。”
朱标眼角余光扫过榻上那张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允炆这孩子,才具、胸襟当个太平藩王正好。
守着凤阳老家那一亩三分地,修桥铺路,周济邻里,谁不夸一声贤王?
若是把他放到允熥这个位置上,又怎么应付得来?
储君要的是大开大合,是大经大权,是狭路相逢,是死里逃生。
正想着,榻上传来均匀的鼾声。
朱标站起身来,对朱允炆道:“你带着孩子,去庆寿宫给皇祖请个安吧。老人家念叨了你好些日子了。”
朱允炆应了一声,站起身来。马氏牵着小世子文奎,跟着他行了礼,一家三口退出正殿。
朱标在榻边又站了片刻,这才背着手,慢慢踱了出去。
脚步渐渐远了,鼾声戛然而止,朱允熥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倒三碗热水来,要烫的。”
徐令娴吓了一跳,忙去沏。
他接过来一碗一碗灌下去,灌到第三碗,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寝衫全贴在了身上。
他放下碗,长长吐了口气,晃了晃脑袋。
“哦,头不疼了,痛快。”
他趿拉着鞋便往案前走,案上公文摞了好几叠,边上搁着竹雕压尺。
朱允熥刚坐下,一只手伸过来,把公文牢牢按住了。
徐令娴板着脸站在案前:“你还要不要命了?”
朱允熥脸上汗涔涔的,头发丝黏在额角上,样子颇有些狼狈,但眼睛里的光又回来了。
他看着她,笑道:“莫怕,就算我死了,储君的位子也是文堃的。”
徐令娴脸刷地涨红了,飞快地捂住他的嘴,手都在抖:“大过年的,你胡说什么!呸呸呸!”
朱允熥被她按着嘴,含含糊糊道:“你这是要闷死我啊?”
徐令娴松开手,眼眶已经有些发红。
她扯过一件厚袍子,披在他肩上,余怒未消:
“你再胡说,我找皇祖去。以后有的是日子,急什么,躺回去。”
朱允熥拢了拢肩上的袍子,低着头翻公文。他也想躺,可公务如山,怎么躺得住?
徐令娴立在案旁,看着丈夫后脑勺,心中酸涩。
他从来都不是那等信口胡诌的人,他说得出那话,就一定是真在心里头那么想过。
当年那场夺嫡,她也略知一二。外头看着是兄弟,里头是什么,只有他知道。
事情过去这么些年了,各自成家生子,见了面该行礼行礼,该寒暄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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