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路大军歇了一夜。
说是歇,不过是战马吃了半槽草料,将士们囫囵吞了几口干粮。
次日寅时未到,晨星还挂在山脊上,大军已经出了城。
从和林到大宁,直线距离一千二百余里,快马加鞭,六七日方才可到达。
进入和林的第一时间,蓝玉便派信使翻越杭爱山余脉,沿着克鲁伦河上游草场,直奔大宁而去。
宁王府建在七金山南麓,背山面水。站在哨楼上,能望见西拉木伦河弯成一道银线。
五天前,太子密信到了:
“蓝玉出塞,脱欢必遁。通道一开,即率全军西行,不得延误。”
朱权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字都烙进脑子里了。
可通道什么时候开?脱欢什么时候遁?谁也说不准。
他把探子撒出去盯死和林方向,然后便是等。
朱权等得心焦,有人比他更焦。朱高燧已经在校场上晃荡了两三个时辰。
骑兵在校场东头列队,他在西头踱步。粮车从南门推进来,他蹲在辕条上数麻袋。
朱高煦终于憋不住了,大步流星上了哨楼,“十七叔!”
他往朱权面前一站,嗓门亮得人耳朵疼,“五天了!太子哥哥的信到了五天了!你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朱权眼皮都没抬:“等探马回来。”
“探马探马,探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朱高燧往栏杆上一靠,拿大拇指往自己胸口比了比,
“你给我五千精骑,我先走一步。
到了和林,要是脱欢还在,我把那厮脑袋割下来,给十七叔祭旗。
要是他跑了,我给你开路。”
朱权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冷了下去。“你再给我说一遍。”
朱高燧丝毫没觉出那目光的分量,往前凑了半步,嬉皮笑脸道:
“十七叔,你磨磨唧唧不出兵,是不是怕脱欢啊?我爹可还等着你撑腰呢!”
朱权冷哼一声,右手往腰间一探,弯刀连鞘摘了下来,往哨楼柱子上一搁。
然后他抬手松了松领口,一步一步走下哨楼,站到校场边那片草地中央,朝朱高燧招了招手。
“小子,下来,叔跟你说句话。”
朱高燧咧嘴一笑,三步并作两步蹿下哨楼,往朱权对面一站,叔,你说吧。
朱权板着脸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叔今天教你两招。
那敢情好啊!朱高燧哈哈大笑,摆了个摔跤的起手式,两只眼睛又黑又亮。
朱权不等他站稳,一个箭步抢上去,左手扣住他右腕,往外一拧,右脚同时扫向他脚踝。
朱高燧被拧得整个人往左歪,下盘又被扫了个干净,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背已经砸在草地上,嘭的一声闷响,尘土扬了半尺高。
朱权一只手按住他后颈,把他脸压进草根里。
“小子,就这点本事,还有脸狂?把你刚才的话,再学一遍。”
朱高燧嘴里全是草屑,含糊不清地嚷道:“我爹——你四哥——等着你——撑腰!”
朱权腰腹发力,把朱高燧整个人横着提了起来,往旁边一掼。
朱高燧砸在地上弹了一下,翻身想爬起来,膝盖还没离地,又被一脚蹬在屁股上,整个人趴倒在草丛里。
朱权骑上去,照着他左肩就是一拳。
“这一拳,打你没大没小。”
右肩又是一拳。
“这一拳,打你不知死活。”
后背再挨一拳。
“这一拳,替四哥管教你!”
朱高燧两条腿乱蹬,挣了几下没挣动,扯着嗓子喊:
“十七叔!别打了!我腰断了!真断了!我不胡说了!”
朱权攥着他后领把他拎起来半截,压着嗓子一字一字问道:“往后还敢不敢张狂?”
“不敢了,不敢了!”
“叔磨唧吗?”
“不磨唧,不磨唧…”
朱权正要松手,校场外忽然传来马蹄。
马上骑手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冲到朱权面前急急勒住,高声叫喊:
“王爷!末将乃是蓝大将军信使!草原路通了!和林空了!瓦剌老营往北撤了!大将军已经轻骑追出去了!”
校场上陡然安静,风把远处马嘶声送过来。
朱权站了起来,朝朱高燧屁股上又踹了一脚,“小子,听见了没有?”
朱高燧一骨碌爬起来,脸上嬉笑没了,“十七叔…”
“传令全军。”朱权打断他,“埋锅造饭,吃饱喝足。明日卯时,开拔。”
朱高燧撒腿便往中军帐跑,跑出几步,朝亲兵吼了一嗓子:“还愣着干什么!爷爷的马牵来!”
朱权走到哨楼上,从柱子上取下弯刀,摸了摸刀鞘上磨得锃亮的铜箍,拇指顶开刀鞘,寒光漏出半寸。
十二年了。这刀是就藩大宁时,四哥从腰间解下来塞进他手里的。
“等你在草原上站稳了脚跟,四哥来找你。”
如今是他去找四哥了。
当夜,乌兰木伦河畔银光铺了一地。
宁藩大军在河西岸扎营,帐篷绵延数里,篝火铺成一条蜿蜒的光带,与天上星河相互辉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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