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赤逃出升天,趴在马背上,没命地跑,后背刀伤开始溃烂,也没工夫停下来挤脓。
马鞍上全是血痂,大腿内侧磨掉了一层皮。
哈赤把缰绳在腕上绕了两圈,怕自己栽下去。
第六天傍晚,他终于穿过唐麓岭南麓那道碎石沟,可以喘口气了。
沟底石子被山洪冲得棱角分明,马蹄踏上去,像一把碎骨头撒在地上。
哈赤望了望两侧山壁。他认得这里。去年秋天,在这道沟里围过一群黄羊。
过了这道沟,往北就是阿只里海子。他把靴跟往马肚子上一磕,马打了个响鼻,不肯再快。
跑了六天,马也快废了,哈赤不敢回头,也回不了头,脑袋沉得像灌了铅,脖子转一下都吃力。
身后有没有人跟着,他其实不知道。但他不能承认这一点。承认了,就是不但打了败仗,还把狼引回了窝。
碎石沟南边红柳丛里,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背影。
孛儿只斤伏在马背上,马蹄用毡子裹了,马嘴里勒着嚼子。
他身后是几十个鞑靼骑手,像碎石滚落在山沟里,不凑近看,根本分不清哪块是人,哪块是石头。
他不往前追,也不往后退,只是远远叼着。
哈赤穿过沟口,他也跟着穿过去。
哈赤翻上山脊,他就停下来,等那个黑点消失在棱线后面,才策马跟上去。
他跟了七天,从乌兰布拉山口一直跟到这里。
父亲说过,和明人打交道,不能只送人情,得拿出真东西。
第七天傍晚,他看见了阿只里海子。
夕阳把湖染成铁锈色。湖岸上帐篷密密麻麻,牲畜圈用勒勒车围成几层。
篝火烧得正旺,烟气被北风压低了,贴着地皮往南飘。
炊烟底下有人在走动,女人蹲在火堆前搅锅,孩子追着羊羔跑,马群在湖岸边喝水。
湖水是咸的,人不能喝。这一带的牧民都知道,想在这里扎营,就得从北边唐麓岭的山溪里运水。
孛儿只斤往后退了三四里,隐进一条干河床,顺着马蹄印往北看。
最深的那道蹄印往北延伸,翻过唐麓岭,消失在灰蓝色的山影里,通往雪隐山南麓。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炭,又从鞍袋里扯出一块羊皮,在上面画了几道,塞进亲随手里,让他带两个人往东走,去找阿鲁台。
孛儿只斤倚着一棵枯死胡杨,朝北边张望。篝火的光在远处水面上一跳一跳的。
他在等,看脱欢会不会跑,跟了七天八夜,不急这最后几个时辰。
大帐之中,哈赤跪在毡毯上,额头抵着地。
脱欢盯着火光看了很久,问道:“折了多少?”
“六七百。”
“老三,我让你去探明军虚实,谁让你动粮车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万夫长了,就不用听我的令了?”
“哥,我不敢。”哈赤声音闷在喉咙里。
脱欢站起来,一脚踹过去,你怎么不死,怎么有脸回来?草原上只有脑子的人才配活下来,你这种蠢人,除了连累人,还能干什么?
哈赤仰面摔在毡毯上,背伤着地,闷哼了一声,牙咬得咯咯响。
巴格沙上前一步,拦在两人中间,“大哥,老三身上有伤。”
脱欢低头看了看哈赤,冷哼了一声,坐回火堆前。
哈赤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跪好。
脱欢问他:路上有没有尾巴跟着?
哈赤答得又快又硬,没有。明军不敢往北追。他们的马没有草,人没有水。北边的路我比他们熟,他们跟不上。
脱欢看向巴格沙。
巴格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脱欢知道他在想什么。
老三的话,从来只能信一半,但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就算有尾巴,明军追到这里也得七八天。七八天之后,营地还在不在阿只里海子,那是另一回事。
巴格沙等哈赤被架出去裹伤,往前坐了坐。
脱欢问道:“老二,沙哈鲁的火药到了多少?”
巴格沙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清单,递了过去,
“第一批到了五千斤,第二批在路上。还有二百杆火铳,十四门旧炮,沙哈鲁说新的赶不及。”
脱欢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怒骂道:
这只老乌龟,这头突厥杂毛,抠抠搜搜的,这点铳炮,还不够塞他娘的屁眼,能顶什么用?
巴格沙小声道:
“朱老四连克三城,沙哈鲁那口气还没咽下去。况且,他老子刚死,手下万户还不怎么服他。”
脱欢冷笑了一声。
沙哈鲁当年被帖木儿发配到赫拉特,一蹲就是十几年。
他能忍,所以活到了现在,还坐上了撒马尔罕那把椅子。
脱欢又想起父亲死的那天,蓝玉手下明军狂追不舍,他连尸都没敢收。
他也在忍,可忍到哪天,才能连本带利把债要回来?
“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巴格沙愣了一下。“大哥,往哪走?”
脱欢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阿只里海子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灰白。风从唐麓岭北坡灌下来,吹得帐绳嗡嗡响。
“去雪隐山北边。那地方夏天没人去,冬天更没人去。蓝玉想打,让他来。我带他进唐麓岭转转,看他有多少骡马,能填进山沟里。”
雪隐山北边?这…巴格沙嘶了一声,“孩子女人也跟?”
“跟。”脱欢声调没有任何起伏。
巴格沙想说再往北跑部落的人心会散,看着脱欢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脱欢是怎么想的。
眼下已是八月,再熬一个来月,漠北就该下雪了。
蓝玉再有本事,也只能打道回府。
出一次兵耗费钱粮无数,却一无所获,这样折腾几回,明人就没脾气了。
他们不用打赢蓝玉,老天爷会打发蓝玉自己走。
“那…哈赤呢?”巴格沙问。
脱欢转过身来,“给他留两千人,把火铳给他,炮也给他。蓝玉来了,挡一阵,然后往北跑。跑得掉是他的本事,跑不掉是他的命。”
帐篷外传来女人压低了嗓子说话声,一头骆驼扯着橛子哞哞叫。
巴格沙不再追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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