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记得,北夷风物志上,有一种花......”
“生在峭壁石缝里,靠汲取偶尔滴落的雨水,和岩缝里微薄的腐土为生。”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信筒。
“风吹日晒,霜打雪压,它都默默承受,努力开出一点微不足道的花。”
“后来,有人觉得它可怜,想把它移到肥沃的花园里精心照料。”
“结果呢?”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杜枕溪身上,幽深审视。
“它反而更快地枯萎了。”
“不是因为花园不好,而是因为它习惯了峭壁的贫瘠风霜,它的根已经学会了在石缝里寻找生机。”
“一旦换了水土,无所适从,反而活不下去。”
她故事讲得隐晦,没有具体点破什么,但杜枕溪却听得心头一震。
他立刻明白了她想说什么。
他就像那朵习惯了在“责任”、“家族”、“忠义”的贫瘠石缝中挣扎求存的花。
看似坚韧,实则脆弱,一旦被强行移栽到另一种不同的土壤,反而可能更快地凋零。
她在暗指他不懂得适应,更不懂得......主动去争夺生存的资源。
杜枕溪抿紧了唇,因咳嗽而泛红的眼角更添几分倔强的冷意。
他直起身,尽管喉咙还在痛,声音却清晰了许多:
“人非草木,境遇也非简单的水土可以比拟,我也......并非那只会逆来顺受的顽石。”
他在否认,否认君天碧对他软弱可欺的污蔑。
君天碧听了,不置可否,也没有继续争辩。
“孤还记得,北夷草原上有一种鹿,生性温顺,从不主动攻击。”
“哪怕被狼群盯上,它也只会惊慌逃窜,或是傻站着发抖,等狼来咬它的脖子。”
“偶尔有勇敢的用角去顶撞,但往往因为犹豫错过了最佳时机,反而被更凶残地撕碎。”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寂静的屋内缓缓流淌。
“久而久之,狼群都知道,这种鹿最好欺负。”
“甚至其他小兽遇到危险,也会下意识地躲到这种鹿身后,指望着它那对没什么用的角,或是它那身还算厚实的皮肉,能替自己挡一挡。”
“你说......它若一开始就竖起角,哪怕撞死一头狼,其他的,还敢轻易惹它吗?”
她仍没有点名道姓,只是平静地叙述着。
但每一个字,都刺在杜枕溪的心上。
温顺,不主动攻击,惊慌逃窜,傻站着发抖,被当作挡箭牌......
她在影射他。
影射他在北夷、在杜家,还有在面对她时的处境和态度。
杜枕溪撑着案几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是鹿。”
他不是那只任人宰割的鹿,他也有爪牙,也曾反抗,只是......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君天碧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愤怒的眼睛,那里面有不甘,有骄傲......
却独独缺少了她想要看到的那种......
属于孤狼的狠厉。
君天碧似笑非笑,“那是什么?披着鹿皮的羊?还是......拔了牙的虎?”
杜枕溪喉结滚动,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君天碧伸手,从笔山上重新取下一支蘸饱了鲜艳朱砂的笔。
她站起身,再次走到杜枕溪面前。
杜枕溪警惕地看着她,身体微微绷紧。
君天碧手腕一转,那细软的笔尖,便在他刚刚被扼出指痕的脖颈上,画下了一道长长的竖线!
那一道红痕,从下颌,直直延伸至锁骨上方。
鲜艳刺目,像某种原始部族的烙印,又像是一道刚刚划开的新鲜伤口。
杜枕溪皱眉想抹去那痕迹,指尖刚触及那抹黏腻,就被君天碧用笔杆格开。
他皱眉,“城主此举......是何意?!”
画防御图,掐脖子,讲故事,现在又在他身上乱画?
她到底想做什么?
君天碧握着朱笔,笔杆在她指间转了转,然后抵在了杜枕溪的喉间。
“这就是孤与你的差别。”
“被冒犯,被触碰底线,被威胁到性命的第一反应......”
她手中的笔尖微微用力,笔尾陷入他喉间的软肉,“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是反击,是让施加者付出代价,是确保同样的事情绝不再发生。”
“而不是......傻站着,问一句:此举何意。”
杜枕溪喉结滚动,被笔尖压得有些不适,脸上也因她这番话而涌起一阵潮红。
是羞恼,也是被刺痛后的清醒。
他扯了扯嘴角,“城主......杀伐果决,心狠手辣,自然非我等凡夫俗子可比。”
君天碧根本不在乎他话里的讽刺。
“口是心非。”
她收回了抵在他喉间的朱笔,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上。
“伸手。”
杜枕溪又是一怔,不解其意,再问“何意”也是徒劳。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依言,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摊开掌心,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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