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废墟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是孟玄真将那只因果钵从地上捡了起来,石钵在他手中微微晃动,钵中尚未放入任何人的头发,钵底却已经渗出了一滴透明的液体。
不是水,是泪。
那滴泪不知是为谁流的。
太虚宗废墟正殿那面倾斜的断墙上,阴九幽坐在墙头,双腿悬在墙外。
这面墙是正殿仅存的结构,墙面上的壁画已经被怨气侵蚀得只剩几道模糊的轮廓,其中最大的那幅——太虚宗开派祖师渡劫飞升图——被一道从上到下的剑痕贯穿,剑痕是新的,不到半年。
那是张狂死之前用最后的灵力劈出来的,他想劈碎祖师像,结果只劈碎了壁画,没劈碎自己的命。
阴九幽坐在这道剑痕旁边,万魂幡横放在膝上,幡面在怨气黑雾中微微起伏。
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从百里宸君走进废墟,到因果钵被放在孟玄真面前,到孟玄真那双灰白老眼中一闪而过的警觉与犹豫,再到百里宸君临走前补的那句关于小女儿的话让孟玄真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看到了孟玄真周身那一圈无形气场在百里宸君说出“她不是冷”时猛烈震动了一下,黑雾趁机逼近了半尺——那半尺不是黑雾的力量,是孟玄真的道心在那一瞬间裂了一道缝。
三千年的老怪物,斩了六个人都没裂过的道心,被百里宸君一句“她不是冷”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有多狠,而是因为孟玄真自己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他斩小女儿时,女儿说“爹,我好冷”。
他把这句话当成了她的遗言,当成了她最后的示弱,当成了自己斩情证道的第六块垫脚石。
但他从来不敢细想——为什么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被最爱的父亲一剑穿心,临终前唯一说的是“好冷”。
不是“好疼”,不是“为什么”,不是“救我”。
是“好冷”。
因为她在替他找台阶下。
她知道他杀她是为了证道,她不想让他证道之后还要背负愧疚,所以她选了一个最无害的词——冷。
冷了可以加衣服,冷了可以烤火,冷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把被父亲杀死的痛苦,伪装成了一件可以轻易解决的小事。
她到死都在保护他。
而他花了整整三千年,才在百里宸君嘴里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阴九幽的手指在万魂幡的幡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孟玄真捡起了那只因果钵,石钵在他手中微微晃动,钵底那滴透明的液体滚了半圈,停在他的拇指边缘。
那滴泪不是为沈鹤鸣流的,是为小女儿流的。
但孟玄真不会承认这一点——他会告诉自己,这滴泪是因为即将斩第七斩的激动,是因为因果钵的力量太强让他的道心产生了短暂的波动,是因为任何合理的理由。
三千年的斩情证道,不会允许他在最后一步承认自己想哭。
阴九幽看着孟玄真将那滴泪从拇指上擦掉,将因果钵收入袖中,重新闭上眼睛盘坐在废墟高处。
他的道心裂缝还在,但正在缓缓愈合。
百里宸君已经走远了,白袍的背影消失在废墟尽头。
阴九幽从断墙上站起来,沿着壁画上的剑痕往下走,身后壁画中太虚宗开派祖师那张被劈成两半的脸上,一只残存的石眼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那目光注视着孟玄真手中那只因果钵,也注视着这个斩了六个人还没斩掉自己最后一丝人性的老修士。
阴九幽没有回头去看那只石眼。
他只是继续走,身影消失在太虚宗废墟的夜幕中。
灵鹤宫旧址。
三十七名残存弟子围坐在破败的正殿中,殿顶被三个月前九煞魔姬袭击时轰塌了一半,星光从缺口处漏下来,照着满地碎裂的蒲团和倾倒的香炉。
弟子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不少人身上还缠着带血的绷带。
但他们的眼睛还亮着——沈鹤鸣告诉他们,太虚宗的太上长老孟玄真已经答应庇护灵鹤宫残部,他们很快就有地方去了。
沈鹤鸣站在殿门口,望着山路的方向。
他今年一百多岁,金丹后期,在同门中他的年纪不算最大,但灵根资质太差,别人百年入元婴,他百年还在金丹期打转。
他的手指上有老茧,不是练剑磨的,是劈柴劈的。
带着三个孩子逃难的三年,他种过地、砍过柴、给人挑过水,用凡人的方式养活三个幼儿。
此刻那三个孩子正蹲在他脚边,最小的那个趴在他腿上睡着了,口水把他的膝盖打湿了一小片。
山路尽头出现了一个灰色的身影。
孟玄真踏月而来,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在碎石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走到沈鹤鸣面前,灰白的老眼看着他,看了很久。
“孟长老。”沈鹤鸣躬身行礼,“您来了。”
“我来了。”孟玄真从袖中取出那只因果钵。
钵中已经放入了沈鹤鸣的头发——那是他今天清晨从沈鹤鸣肩膀上捡的,一根半白的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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