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一众环指学徒中，掌声还没平息，他们的话题却又变了。
“说起来——你们谁见过大师本人？”扎马尾的学徒把问题抛了出来，脸上藏不住的好奇。
周围的学徒们互相看了看，有人耸肩，有人摇头。
“我当学徒快一年了。”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打扮与普通学生无异的超现实派学徒推了推镜架，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大师的作品倒是临摹了不下几十幅，人呢——一面都没见过。”
“我见过。”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冒出来，说话的是个年纪稍长的超现实派学徒：
“上个月的在20号巷的画展中。不过说见过也不太准确。大师她——戴着一张面具干扰人认知的面具，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嗯，和那从破木屋里走出来的那个同样戴着认知障碍面具的男人差不多，只是身形要小很多，明显是个女的。”
“认知障碍面具？”靛青色斗篷的学徒低声问。
“八成是，或许是遗物也说不准。据说只有其他几派的大师见过超现实派大师真正的相貌。”
“那大师到底长什么样？”有人不死心地追问道。年长学徒摊了摊手：“我要知道，早就临摹不下一百遍了。”
正说着，一个身影忽得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
是个女人，步子不紧不慢，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细碎的窸窣声。
一头黑发及腰，身穿身哥特式的古典长裙，层层叠叠的蕾丝从领口一直堆到袖口，腰间束得极细，整体的装束像从哪幅旧油画里走出来一样。
最扎眼的是她脸上那张半遮脸的面具——黑色，镂花，遮盖了眼睛和鼻尖的以上的部分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抱歉，借过一下~”留下这么一句话后，她便头也不回得跑远了。
“这谁啊？”扎马尾的学徒目光追着那身裙装上下扫了一遍，嘴角往下撇了撇，“哥特式？这年头还有人玩这个？哪个学派的啊？”
“大概又是搞行为艺术的。”
一旁的瘦高个学徒耸耸肩，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的轻慢：
“古典那一套，都是几年前流行的了，就连我这个老古董都没兴趣去研究了。现在嘛——谁还吃这套？你看看今年展出的作品，哪个不是在往前沿冲？她倒好，往回走。”
靛青色斗篷的学徒听后点了点头，轻声道：“复古不是不行，但复古复得这么彻底，连重新解构和创意的都没有。这算创作还是算复刻？”
“算偷懒吧。”有人接了一句，几个学徒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远远听着几人的谈笑，那女人停下了脚步。她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半张脸从面具边缘露出来——嘴角微微弯着，不是被冒犯之后僵硬的假笑，而是一种更从容的、像在看小孩子斗嘴的不屑。
“艺术——不论是在哪个时代、什么形式，最重要的，是抓住它的本质。本质抓住了，就没有落伍这回事。抓不住，再前沿也不过是赶时髦罢了~”
说完，她也不管几人有没有听见，自顾自得继续往角落里走。
几个学徒愣了一瞬，扎马尾的女生张了张嘴想反驳点什么，但对方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那女人已经径直走到了角落的一架钢琴前，掀起琴凳坐了下去。
“还真是行为艺术啊？”瘦高个看着她的背影嗤了一声，“放两句漂亮话谁不会。说到底还不是搞行为艺术那套？”
“不过她那话……”靛青色斗篷的学徒沉吟了一下，“倒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别想了。”旁边的后印象派学徒拉了拉她的袖子，手指朝另一个方向指去，压低了声音道：
“你看那边，人体派的展区，再看看新成立的超现实派，人气差的可不是一心半点。没有人可以阻止时代的浪潮，就算他是大师也不行。”
“说得也是，不过可惜的是我们后印象派的传世之作星月夜被调律者们封禁，并使用了概念消除，到现在我也没法回想起那幅画是怎样的……”
话题就这么在各个学派的谈论声中敞开了，不过没一会学徒们的注意力便重新被展厅里那些真正的“展品”拽了回去——
有人开始小声讨论起骨头与血肉拼接的技法是否还有革新的可能，有人争执着超现实主义对表象的解构到底是不是对现实另一种形式的逃避……
不同派系的学徒都有着独属于自己的看法，谈论声不绝于耳，每个人都无比珍惜着这为期两天的画展。
??
而那个在角落里弹琴的女人，则被早已见惯了行为艺术的学徒们选择性遗忘了。
相比于超现实派展区的热闹另一头，人体派那边冷清得让人发怵。
骨头架子、血肉拼接，那些展品孤零零地摆在那里，只有零星得几个野兽派学徒捧场。
人体派大师站在展区中央，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站在一旁的良秀，脸上多了几个巴掌印，嘴里叼着烟，一脸不耐烦得看着四周的展品。
“那家伙原来是人体派的嘛…还有那孩子，难不成也是环指的一员嘛…”
罗兰的目扫过两人，扫过人群，扫过展品，最后落在了角落里弹琴的女人身上。
那地方没有打灯，光线在她周身像蒙了一层纱，一片昏暗下只能看见钢琴的白键此起彼伏的跳跃着。
??
随着对方戴着黑手套的手指在琴键上翻飞，琴声流淌而来，淌进了展厅的每一个角落，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罗兰眯起眼，死死盯着对方的脸——那遮盖了半张脸的哥特面具。
“这是……认知障碍面具？！”
虽说对方没启用面具的障碍效果，但罗兰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但他很确信这是自己第一次和对方见面：
“我应该没见过这家伙才对…难不成是这钢琴的声音影响了我的思考嘛？”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这张面具，指腹触到冰凉的材质，再抬头看那个弹钢琴的身影时，一股莫名的凉意涌上了他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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