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在高塔事务所里,它不是没有感受过关照——霍克拍过它的肩膀,科勒捋着胡子冲它笑,丹妮深夜里给它留过走廊的灯。
那些关照里也带着温度,但每一份温度背后都拴着一根线:拍肩膀是因为他训练进步了,留着灯可能是因为习惯。
是交换,是回应,是对“罗格斯”这个角色所付出的努力的认可。可眼前这两个人——它明明什么都没做。
没有完成训练,没有完成学习任务。它只是躺在那里,会哭会吃会尿床,他们就忙前忙后帮助自己处理一切困难,全部的注意力都自己身上。
“身为罗格斯的我明明比罗格蕾安有用。不仅自己会吃饭,还能帮忙干活——为什么得到的关注比一个只会喝奶的婴儿差那么多?”
它想不明白。为什么拼命干活换来的目光,和一个婴儿躺在那里就得到的爱——这两样东西的分量,差距会如此之大。
“真是一天一个样啊,睡了一觉妈妈都快不认识你了。”
当它还在作为人类思考的时候,安洁莉卡把它从婴儿床上抱了起来,轻轻搂进怀里,手臂托着它的后颈和臀部,让它能够以一个舒服的姿势平躺下来。
将脸贴上她的胸口,隔着衣料能感到一片均匀的温热,还有心跳声——
咚咚,咚咚,一种它从未听过的节奏。悠远、绵长,像远海上的潮汐,一下一下把岸上的石头往水里拖。
罗格蕾安整个人松了下来。
暂时放弃了思考。
那些关于锚点和身份的比较,关于功利与无条件的分析,关于为什么努力换不来纯粹关爱的困惑——
全被这片心跳声盖了过去。它不再想东想西,因为它忽然知道现在的自己应该是谁,应该做什么。不需要推理,不需要权衡,它的身体替它做了主道——
往温暖的地方钻,闭上眼睛,呼吸放轻,整个人彻底陷入了安洁莉卡带来的温暖。
没办法,这种感觉太令人沉溺了。尤其是对它这个没有父母亲的“人类”来说。
“这就是……妈妈吗。属于罗格蕾安的妈妈。”
在事务所里,作为罗格斯,它还会盘算怎样以他人为锚点扩展自身——把每一个看到它、认可它的人变成一根稳固存在的桩,钉满整个世界,它就再也不会消失。
而此刻,在安洁莉卡怀里,作为罗格蕾安,它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怎样占有这份爱,怎样享用这份爱。
不是污染,不是夺舍,是占用——
把这份独属于罗格蕾安的东西,变为自己的。
“饿坏了吧~来尝尝爸爸给你泡的奶粉~”
当然它也不会落下罗兰,只是兴许是原主人锚点还未彻底被它占据的缘故,它对罗兰总有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厌烦感。
具体是种什么感觉它不知道,不过它并不想这样,它不想扮演罗格蕾安,便放弃了这一个独属于罗格蕾安的锚点。
咕嘟咕嘟——
又一瓶奶下肚,罗格蕾安的小肚皮也鼓了起来,不过它还想再喝,不过它知道作为人,作为婴儿肯定不能再喝了。
当然如果它选择,污染安洁莉卡和罗兰的锚点,让两人的认知扭曲察觉不到自己的异常,那它就可以喝个够。
不过决心当人类的它并没有这么做——它想要的并不是自娱自乐的傀儡,而是真心接纳、爱自己的人。
嗯,年轻人就是这么好高骛远。
不过它相信自己能够办到,特别是在感受到安洁莉卡与罗兰对自己无条件的爱与关注时,更加固了它的决心。
“我…能够做到,罗格蕾安和罗格斯都能做到!”
就在它自己也没发觉的情况下,它那原本虚无的情感之海中,开始有了核,并逐渐开始凝聚起了人类独有的心。
??
可惜天不遂人愿,就在它开始一步步稳固罗格蕾安这个新锚点时,脑海里再次传来了钢琴声,将她的锚点逐渐从这具身体里剥离了出去。
如果现在污染安洁莉卡和罗兰的锚点作为自己的“落脚点”,它就可以借由两人位“跳板”重新占据罗格蕾安这具身体。
可它并没有这么做,因为它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好喝嘛罗格蕾安?相比妈妈的,你更喜欢哪一种呢?”
只是它实在有些舍不得离开,便以牺牲部分在这具身体上留下的锚点为代价(之前喝奶留下的锚),将意识多停留了五分钟,最后才再钢琴声的引导下,将意识回到了罗格斯身体中。
只不过这一切都是它主动的,如果它选择强留的话,钢琴声并没法将它从罗格蕾安身体中剥离出来。
但它作为人,认定人只有一个身体一个意识,至少现在的自己是这样的,所以它最后选择了成为罗格斯,不为别的,只因为它最开始就是罗格斯。
不过它毕竟还是扮演过罗格蕾安,还是让它在那具婴儿身体上留下了锚点,只要它愿意就可以以罗格蕾安的身份重新回到那具身体中。
而这无疑让它作为人的锚点出现了漏洞,人,至少是在它认知意义里的人是不会具有一个意识能自由在两个身体中来回切换的能力的。
可惜的是,它自己并不知道这个“人类”当得并不合格。
不过有一件事是千真万确:它渴望得到关注和爱。这东西不掺假。这是独属于它自己的锚点,跟它是人类还是别的什么存在无关,跟它有几个身体、扩展了多少锚点都没关系。
“醒了啊罗格斯?感受一下身体是不是相比以前更灵活了?…能动的话,就下床走吧,大家都醒了,就等你一个了。”
耳旁传来了的霍克的声音,感受着比以前更强大的躯体,他知道手术结束了,自己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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