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烧吗?现在就烧?”闻墨举着那盏没修好的风灯,灯架用细竹钉固定住了,却还是歪歪扭扭的,像只折了翅膀的鸟,勉强能立住。他手里拿着火折子,指尖有点抖,怕把这唯一的旧灯芯烧没了。
“等月上中天。”苏晚指着亭柱上的一道刻痕,那是道浅浅的横线,刻得极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奶奶说,当年修泉亭的石匠,在这根柱子上做了记号,说‘月照横线时,风最静,烟最清,此时烧烟,话能传得最远’。”她指尖摸着刻痕,忽然摸到点凸起,凑近了,借着天光一看,是个极小的“苏”字,刻得极浅,笔画都快磨平了,像怕被人发现似的,藏在刻痕旁边,守着这个秘密,守了许多年。
天擦黑时,月亮慢慢爬了上来,真的正好照在那道横线上,银白的月光像谁从天上倒下来的水,均匀地洒在亭子里,把石桌、石凳都照得发白,连空气里都带着点凉丝丝的月光味。沈砚之点燃火折子,火苗“腾”地窜起来,闻墨赶紧把旧灯芯放进灯座,苏晚则从布包里抓了把新采的松花,轻轻撒在灯芯周围。火苗“噗”地一声窜高,舔着灯芯,把松烟引着了,烟不是普通的黑色,是淡淡的青灰色,像被月光染过,顺着风灯的破口往外飘,飘得极慢,像有谁用手牵着似的,稳稳地往钱塘江的方向去,一点都没散。
“说吧。”苏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月光,怕惊散了这带着心意的松烟。“有什么想说的,现在说,烟会带着话走,顺着风,飘到他们耳朵里,他们能听见的。”
闻墨先开了口,声音有点抖,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太爷爷,我把灯修好了,就是……就是灯架有点歪,您别嫌弃。还有,太奶奶的荷帕,我们找到了,苏姐姐已经把破的地方缝补好了,下次烧烟的时候,我把帕子带来,给您看看,帕子上的荷花开得可好看了……”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石桌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水花里,映着风灯跳动的火光,像颗颗带着温度的星星。
苏晚拿起那片从灯芯里掉出来的荷花瓣,指尖捏着花瓣的边缘,轻轻放进陶罐的墨水里。花瓣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把淡淡的墨水染成了浅浅的粉色,像晚霞落在了水里。“阿鸾奶奶,”她的声音也有点颤,眼眶红红的,却努力笑着,“您绣的荷帕,沈爷爷一直收着,藏在砚台底下,谁都不给看,连我小时候想摸一下,他都不让。他总说‘等泉亭的月亮照到横线时,就带阿鸾来看’,现在亭还在,月亮也来了,您闻到松烟的香味了吗?这是新采的松花烧的,比当年的香呢,您闻见了,就顺着烟回来看看吧……”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把那片刻着“鸾”字的灯座碎片放进风灯里,碎片一碰到火苗,忽然“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串小小的火星,像谁在点头应和,又像在说“我听见了”。他想起祖父临终前攥着的那半阙词,词稿上也沾着点松烟的痕迹,当时他不懂为什么,现在看着这青灰色的烟慢悠悠地飘向江里,忽然懂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见的人,没圆的梦,原是都变成了松烟,在风里飞了许多年,飘了许多路,就等一个懂的人,再烧一把新烟,把那些没说完的话,接着说下去。
火苗慢慢小了下去,烟也淡了,像一根断了的线,渐渐散在空气里,只留下股淡淡的松烟香。闻墨忽然指着江面,大声喊了声:“看!那边!江面上有灯!”沈砚之和苏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江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漂着一盏灯,也是青灰色的火苗,和他们手里风灯的火一模一样,正慢慢往泉亭的方向漂,漂得很慢,却很稳,像听到了这边的松烟,特意来赴约似的。
“是倒影吗?”苏晚揉了揉眼睛,怕自己看错了,再仔细看时,那盏灯还在,甚至能隐约看见灯架上歪歪扭扭的痕迹——和闻墨手里修的这盏风灯,一模一样,连缺角的玻璃罩都分毫不差。
沈砚之拿起陶罐里的墨锭,墨锭上沾着那片荷花瓣,花瓣已经完全舒展开,把墨锭染得带着点粉。他在石桌上蘸了点露水,用墨锭轻轻写字,写的是祖父那半阙词的下阕:“烟随江月去,荷伴墨痕归。一盏风灯里,年年有燕回。”字迹是青黑色的,带着点荷香,写在石桌上,被月光照着,亮得发透。刚写完最后一笔,江面上的那盏灯忽然闪了闪,火苗晃了晃,然后慢慢灭了,像一个放心的笑,完成了心愿,便安心地离开了。
风里的烟全散了,空气里只剩下松烟的焦香,混着荷花的清香,还有墨锭的微苦,三种味道缠在一起,像一首没唱完的歌,轻轻绕在泉亭里。闻墨把修好的风灯挂在亭角的风铃架上,灯架虽然歪,却稳稳地挂着,亮起来时,昏黄的光把亭柱上那个小小的“苏”字照得清清楚楚,也把石桌上的字迹照得暖融融的。沈砚之望着江面,望着那盏灯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那些沉在江底的、埋在土里的、藏在字里的牵挂,其实从来没走——它们只是变成了松烟,变成了荷花瓣,变成了石上的刻痕,变成了灯芯里的棉线,等着有一天,被月亮照着,被风带着,被懂的人记着,然后找到回家的路。
夜深了,往回走时,沈砚之发现陶罐底沉着些黑色的渣子,细细的,均匀地铺在罐底,不多不少,像极了账册上“松烟三钱”的量。他忽然想起闻墨祖父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烟散了,就等墨吧——墨里有荷香,就是人回来了。”他把陶罐揣进怀里,罐底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暖暖的,像谁在轻轻按着他的手,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别急,快到了,快等到了”。
月光洒在他们身后的路上,把三个影子拉得很长,风灯的光晃悠着,照亮了前面的路,也照亮了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心意,像一颗永远不会灭的星,守着闻仙堂,守着泉亭,守着那些没说完的话,等着人回来,等着话落地,等着一切都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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