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山脊，碎石坡上的焦土已被踩在身后。陈浔走在最前，脚步沉稳，但每一步落下时，左腿都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根铁钉扎在骨缝里。他没停，也没回头，只是将青冥剑换到左手，撑着往前走。
山势渐缓，草木复生。溪水声从不远处传来，清亮干净。拓跋野跟在后面，弯刀扛在肩上，肩头的伤包了粗布，血迹已干。他喘了口气，咧嘴道：“总算能歇脚了。”
陈浔没应，只看了眼身旁的澹台静。她走得慢，却极稳，指尖轻搭在袖中，似在感知风的方向。她的蒙眼绸带沾了灰，边缘有些发黑，但神情安宁。
他们走到一处溪畔石台边停下。石面平整，被晨露打湿，映着天光。陈浔扶她在石上坐下，自己也靠着旁边一块青岩缓缓落身。腿一弯，旧伤撕开一道口子，他皱了下眉，手按上去，掌心立刻湿了一片。
“别动。”澹台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她侧身抬手，指尖触到他肩头伤口。一股微弱却温润的真元渗入皮肉，血慢慢止住。她的手很凉，动作很慢，像怕惊扰什么。
陈浔低头看着她。她看不见他，但他知道她在听——听他的呼吸，听他的心跳，听这世上唯一让她愿意停留的声音。
“你该先顾自己。”他说。
“我没事。”她收回手，轻轻靠回石台，“只是累了点。”
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再说话。溪水潺潺，桃花随风飘落，几片落在她肩上，一片贴在他剑鞘上。远处山色如洗，雾气散尽，天地间一片清明。
过了许久，陈浔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一夜的画面又浮上来——雨落如针，青衫客踏空而来，他挡在她身前，剑断，血涌，眼睁睁看她被带走。那道剑疤还在左肩，每次阴雨天都会发烫。
“又想起那夜了？”澹台静低声问。
他点头。
她转过脸，虽看不见，却正对着他。“那时我被带走，心却从未离开你。”她说，“我知道你会追来，会变强，会把一切都翻过来。”
陈浔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反握回去，力道很重，像是要把这些年丢掉的东西，一件件攥回来。
“我发过誓，要成为天下第一剑。”他低声道，“如今我不求天下第一，只求能护你周全。”
她笑了，嘴角扬起一点弧度，像春风拂过冰面。
这时，脚步声从后方传来。拓跋野大步走来，靴子踩碎了几片落叶。他站在两人面前，一手搭上陈浔肩膀，另一手扶住澹台静臂弯，笑道：“终于等到你们俩不装傻了。”
陈浔斜他一眼，抬手推开他胳膊。
“怎么，还不许我说？”拓跋野哈哈一笑，“今后谁敢动我嫂子，我拓跋野第一个砍了他！”
他声音洪亮，震得树梢鸟雀扑棱飞起。
陈浔没笑，但眼角松了些。
紧接着，武林盟主也走了过来。他步伐沉稳，衣袍未整，拂尘挂在臂弯，手背上还有一道擦伤。他在二人面前站定，拱手道：“二位侠侣，江湖太平因你们而至，愿今后岁月，亦如这春光般明净。”
他说完，含笑退开两步，不再多言，只轻轻摆手，示意不扰他们独处。
拓跋野拍了拍陈浔肩膀：“营地就在前头，我先去安排人手，你们……多待会儿。”
陈浔点头。
两人走远后，山野重归安静。风从溪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草香。陈浔望着东方，太阳已完全升起，照在溪水上，波光粼粼。
他缓缓起身，向澹台静伸出手。
她微微一笑，将手放入他掌心。
他没有用力搀扶，只是紧紧握住，像是握住了整条命途。
二人并肩走上溪畔高岩，脚下是清流，眼前是青山。他望着远方，低声道：“以后的路，一起走。”
她颔首：“嗯，一起。”
风拂起她的衣袂，发丝轻扬。他站在她身侧，肩与肩几乎相贴。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影子交叠，像一幅不动的画。
远处传来呼喊声，是弟子们在整队。有人清点人数，有人搬运物资，声音不大，却提醒着休整终会结束。
陈浔低头，看向脚边溪流。水清见底，倒映出两人的身影——一个持剑而立，一个静默如初。他忽然蹲下，拾起一块扁石，侧手一甩。
石子掠过水面，连跳七次，激起七圈涟漪，终沉入深处。
澹台静站在他身后，轻声道：“还能玩这个？”
他站起身，嘴角微扬：“只要你在，什么都能。”
他们仍站在原地，未动身，也未回头。山风不断，吹散最后一缕硝烟的气息。青冥剑垂在腰侧，剑身无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把活着的剑。
朝阳高悬，山河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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