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方回来之后,苏念之仿佛重新回到了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里。她继续着自己平淡如水的日子:每天早早起床去学校上课、备课、批改学生们的作业……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深处已经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有时候,当她独自一人走在路上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棵古老的槐树,便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静静地凝视它片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轻拂着树枝发出沙沙声,这一切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宁静和安心。然而每当此时,心底总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就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打湿的纸张一般,缓缓渗透开来,渐渐占据了整个心房。
时间如白驹过隙般飞速流逝,寒冷的冬日转瞬即至。当第一场洁白无瑕的雪花飘落之际,镇中的学校也迎来了期待已久的寒假时光。
苏念之蜷缩在家中温暖的角落,静静地收拾着那些陈旧的物品。不经意间,一个熟悉的饼干盒出现在眼前,勾起了她心底深处沉睡已久的回忆。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仿佛生怕惊醒了什么珍贵的东西。盒子里躺着一枚泛黄的槐树叶书签,宛如一片失去生机的落叶。岁月无情地侵蚀着这枚小小的书签,如今它早已变得干燥易碎,只需轻轻触碰一下,便会有一小片碎末悄然掉落。
苏念之心疼不已,赶忙将其重新放入盒中。然而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盒子底部,那里竟压着一张被人遗忘许久的纸条。
是陆时辰最后一次回来时,塞给她的。上面写着他的手机号,说如果有急事,可以打这个电话。
号码是十一位数,她试着在手机上按了一遍,指尖有些发颤。
打,还是不打?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老槐树的枝桠都染白了。她想起十年前那个夏天,他在槐树下对她笑,说等他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苏念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被雪冻住了。也是,十年了,这个号码早就不用了吧。
她正要挂电话,那边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喂?”
苏念之的呼吸猛地一滞,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是他的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许多,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熟悉得让她心悸。
“……喂?”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请问,你是谁?”
“我是……苏念之。”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清晰得像在耳边。
过了很久,陆时辰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念之?”
“嗯。”她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没什么缘由,就是觉得委屈,觉得难过。
“你……怎么会有这个号码?”
“是你以前留给我的。”
又是一阵沉默。雪落在窗台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你……还好吗?”他问,声音很轻。
“挺好的。”她吸了吸鼻子,“你呢?”
“也还好。”
简单的对话,却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藏了十年的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你先说。”他说。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忽然想给你打个电话。”
“我在镇上。”他忽然说。
苏念之愣住了:“什么?”
“我在镇上,就在老巷子口。”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你……有空吗?想见一面。”
她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有。”
挂了电话,苏念之冲进房间,翻箱倒柜地找衣服。她想穿得好看点,又怕太刻意。最后,她选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梳了个简单的马尾,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觉得自己的脸颊还是很烫。
她跑到巷口时,陆时辰就站在老槐树下。
他穿着黑色的大衣,戴着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雪落在他的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比照片里看起来更清瘦,也更高。
看到她跑过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被雪光映亮的星星。
“念之。”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温柔。
“时辰。”她站在他面前,距离不远不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十年未见,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睫毛上。老槐树枝桠上的雪偶尔掉下来,发出“簌簌”的声响。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先开了口。
“昨天。”他说,“回来看看。”
“看什么?”
他笑了笑,眼神落在老槐树上:“看它还在不在。”
苏念之也笑了,眼角的泪还没干,被风一吹,有点凉。“它一直都在。”
“我知道。”他说,“我在网上看到过照片,有人拍了镇上的老巷子,拍到了它。”
她心里一动,原来他也在偷偷关注着这里。
“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她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根一模一样的红绳,是她后来自己买的,铃铛上刻着个“念”字。这么多年,她一直戴着。
“你还戴着。”他忽然说,语气里带着点惊讶。
苏念之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声音很轻:“嗯。”
他没说话,抬手解开了自己的围巾,露出手腕。
苏念之的呼吸猛地一停。
他的手腕上,也戴着一根红绳。颜色褪得和她的一样浅,铃铛上的“辰”字依旧清晰。只是红绳的中间,有一个明显的结,像是断过之后,又重新接起来的。
“当年……不是弄丢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很认真,“是不小心被机器绞断了,我找了很久,才把断了的绳子找回来,自己接起来的。”
苏念之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原来,他没忘。
原来,那根红绳,他一直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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