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夜，像一口烧干了水的大铁锅，倒扣在城头上。
我蹲在煤渣堆后面，把破棉袄领子竖到耳根，还是挡不住小刀子一样的北风。前门外灯火稀拉，铁轨一声，又一列军车喘着白汽进站。车门拉开，跳下来的不是凯旋的将士，是一车缺胳膊少腿的东北军——有人用草绳捆住大腿根止血，有人抱着空棉袄哭，喊营长，我冷。
我李三，飞檐走壁的，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个儿轻功再好，也翻不过眼前这座山。娘嘞，这仗再打下去，咱北平城都得当裤子。身旁卖烤红薯的老汉嘬着旱烟，火星子映在他眼泪里，像两粒烧红的炭。
我没吭声，只是攥紧手里那半块硬馍——中午从乞丐碗里抢的，现在冻成砖头，能砸核桃。那一刻，我立誓：三日内，偷到段祺瑞的虎符，逼他发兵。贼也有江湖，江湖也有家国，不然我白叫李三。
我拍拍屁股起身，顺着铁轨往段府方向晃。城墙根下，一列伤兵队伍被宪兵呵斥，走得慢，枪托就招呼。我瞅见一个十七八的小兵，棉裤浸透血，一步一哆嗦。他抬头，和我对视，那眼神像被丢进井里的石子，直往下沉。我心里一下——这双眼，我今晚要是偷不到虎符，就得闭上。
段府在后海，原先是贝勒府，门前两座石狮子龇牙咧嘴。此刻却贴着一张新鲜告示：大帅府添七姨太，喜栽牡丹，招花匠一名，须擅暖窖地龙。月饷——大洋十块！
十块大洋？够买两百斤白面。排队的人从照壁拐到胡同口，棉袄蹭棉袄，全是讨饭的花匠。我舔舔牙花子，把夜行衣脱了里朝外，抹两把煤灰，瞬间成了破落户。
管事霍彪站在台阶上，身高八尺，脸像没发开的馒头，一道刀疤从眉骨劈到嘴角。他挨个问：会种花？
会！“
会烧地龙？
前面打得慢的被一脚踹出去。轮到我，我故意弓腰，双手奉上那半块冻馍：爷，俺能让牡丹腊月开花，花不开，您拿它砸我脑袋。
周围哄笑，霍彪也乐了：小子嘴溜，进去试试。他抬手一让，像招一条狗。我低头哈腰，心里却冷笑：门槛再高，也是给人踩的。
一进府，我就闻到两样东西——烟油灯味，和杀气。
前院东西厢都住着马弁，枪架在门边，擦得锃亮；二门垂花门下，四名警卫来回踱步，皮靴踏在青砖上，同步。我飞快扫一眼：东西配房六个暗哨，屋顶两挺机枪，交叉火网——师父说过，这叫困雀阵，专防飞贼。
我暗暗记图，脸上却装土包子，东张西望，被霍彪一巴掌扇后脑：眼珠子别乱转，掉脑袋！
暖窖在后园，地下三尺，煤火热浪扑面而来。我一进去就皱眉：花窖温度够，可土层板结，牡丹最忌湿涝。我挽起袖子，拿铁锹松根，顺手把暗藏在指甲里的薄铁片弹进排水槽——待会儿得靠它拓钥匙。
哟，动作挺麻利。软软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看见一双绣牡丹的缎面小鞋，再往上，是月白色旗袍裹着十九岁的细腰，脸蛋儿像刚剥壳的蛋清——七姨太。
我慌忙作揖：小的李三，给七姨太请安。
她掩口笑，露出颗小虎牙：夜里能叫牡丹开吗？大帅想明早看。
我愣半秒，随即拍胸脯：能！只要姨太赏口热汤。
她转身，香风掠过，像桂花掺了薄荷。我垂眼，余光扫到她腰上挂着的小金钥匙——师傅说，那是西洋首饰盒的月牙锁，难撬，但易拓。
夜深，窖外滴水成冰。我独自蹲在煤炉旁，拿铁片引火，火光映墙，突见砖缝里嵌着一星金黄。我抠出来——虎口铜牙！和传说中虎符材质一模一样，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我指腹发凉：有人先我一步来过，死这儿了？
正愣神，窖门一声。霍彪铁塔似的进来，皮靴踩住我影子：小子，花什么时候开？
我强笑：寅时。
他弯腰，两指捏走我掌心那枚铜牙，对着灯瞅，脸色瞬间阴沉：哪儿捡的？
土...土里。
嘴严实点。他拍拍我肩，力量大得让我锁骨一声，明早花不开，你脑袋搬家。说完将铜牙揣进兜，转身走。
我后背湿透——出师未捷，先被毒蛇盯上。
寅时更鼓敲过，我硬是把几株牡丹搬到炭火风口，浇温水，花骨朵居然颤巍巍裂了缝。
天色青灰，七姨太挽着段祺瑞进园。老段五十出头，军装笔挺，眼袋却像装了两袋黄沙，看花的目光也像看沙盘——冷酷、算计。
牡丹一瓣一瓣绽，红得像刚淬火的铁。七姨太拍手：大帅，花开报喜！
段祺瑞却盯向我：叫什么名字？
李三。
花匠？
枪打得好吗？他突兀一句。我心脏停半拍，忙装结巴：小...小的只会拿铲子。
老段笑笑，对霍彪说：给他配杆枪，守花窖。这年头，花比人金贵。
我躬身谢，额头几乎贴地，余光却看见霍彪眼里闪过的那抹猎人的兴奋——他知道我是谁，却想把我当风筝放长线。
天亮，我抱着枪，靠窖门打盹。梦里又是那列伤兵车，小兵的眼睛沉到井底。
突然一声脆响，我惊醒——有人扔进来一个小纸团。
我四下看，只有晨雾。展开纸条，上面七个字：
再往前一步，死。
字迹娟秀，却像七把刀。我攥紧纸，指节发白。
雾中，牡丹开得正艳，花瓣却慢慢渗出红点——不是晨露，是血。
我低头，枪栓不知何时被人卸了，空留一杆铁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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