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
他走回书房,从案头的一叠书中,抽出了那份二十七人联名上书的副本。
那是他为了名垂青史,自己特意留存的一份底稿。正本现在还躺在含章殿刘禅那堆满灰尘的废弃公文里。
他看着纸上那些曾经让他热血沸腾、义正辞严的文字:什么“祖制不可废”,什么“奇技淫巧乱国”。
钟毓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露出一个自嘲的苦笑。
他伸出双手,捏住纸张的上下边缘,从中间慢慢撕。
纸张发出清脆的“嘶”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
他撕成了两半。又叠在一起,撕成四片。接着撕成八片,直到撕成无法拼凑的碎片。
最后,他扬起手,将这些代表着他半生信仰的碎纸片,全部扔进了旁边烧得正旺的炭盆里。
纸片落在红红的木炭上,瞬间蜷缩、发黄。火苗窜起,冒出一缕青烟。几息之后,就化为了一堆灰烬。
大魏的门阀规矩,在他这盆火里,烧干净了。
第二件事。
钟毓叫来了管家。
管家这几天在府里如履薄冰,生怕触怒了老爷。此刻听到传唤,急忙小跑着进来,弓着身子。
钟毓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又递给管家一张刚刚写好的清单。
“去洛阳东市的书肆。”
钟毓的声音依然有些沙哑,像是三天没喝过水,但语气却出奇地平静。
“去买一套《九章算术》。要最新印版的。另外,再买一本……”钟毓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那个名字有些拗口,“买一本蒋琬编的那个什么……《大汉算术入门》。”
管家伸出去接钱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的老爷。
老爷让他去买算术书?
那个在朝堂上声泪俱下,怒斥“匠人与士大夫同列有辱斯文”的老爷,那个前几天还因为二公子钟会学算术而砸了三套名贵茶具的老爷,现在居然让他去买算术书?
“愣着干什么?”钟毓看到管家那副见鬼的表情,苦笑了一声。他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最后的一点执念,“快去买。”
“哎!是,是!小的这就去!”管家如梦初醒,紧紧攥着铜钱和清单,逃也似的跑出了书房。
钟毓独自走到书房的窗前。
他推开窗,一阵冷风夹着雪花吹在脸上。他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子在秋风中摇摇欲坠,最终还是打着旋儿落在了雪地里。
他没有向刘禅认罪。刘禅也没有派来追究。
君臣之间,用一种隐秘的方式,达成了默契。
钟毓放弃了抵抗,放弃了颍川门阀的所谓尊严。而刘禅,则履行了那句“不翻旧账”的承诺。
但钟毓心里比谁都清楚。
从今天起,从他亲手撕碎那份联名上书的底稿、看着它化为灰烬的那一刻起,颍川钟氏延续百年的、那种高高在上、垄断仕途的门阀特权,已经被彻底断了根。
断掉它的,不只是天子刘禅。
还有钟会那张满分考卷。
还有这个已经装上蒸汽齿轮、轰鸣着向前走的时代。
钟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了书架最高层。
那本落了灰的家传《论语》静静地躺在那里。
“君子不器”四个字,从记忆的最深处浮起。以前他觉得这四个字是至理名言,现在,这四个字却刺得他眼睛发酸。
过了半个时辰,管家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两本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书册。
“老爷,买回来了。这是东市卖得最快的书,小的好不容易才抢到两本。”
钟毓挥手让管家退下。
他走回书案前,接过那两本书。书很沉,纸张是用将作监最新改良的工艺造的,比以前的竹简不知道轻便多少倍。
他掂了掂分量,将那本《大汉算术入门》放在案头,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略微颤抖的手指,翻开了第一页。
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第一页上,印着一行字。那是大司马蒋琬为这本书亲笔写的序言开头。
字迹刚劲有力:
“天下之事,在知亦在行。不能算者,不足以治民;不能量者,不足以治事。大道寓于锱铢,国运决于工尺。”
钟毓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不能算者,不足以治民……”
他轻声念出了这句话。这句话,砸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关于清谈与玄学的骄傲。
他轻轻合上书本,闭上了眼睛。
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苍老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那表情里,说不清是终于卸下重担的释然,还是为一个时代逝去的悲凉。
良久。
钟毓拉开椅子,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他拿起书案上的一支笔,蘸饱了浓墨。然后,他再次翻开了《大汉算术入门》的第一章。
大汉的车轮,从旧规矩的废墟上碾了过去,没有停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请大家收藏:(m.qbxsw.com)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