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锋独目通红，喉咙剧烈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吐出一串数字：“参战各部……阵亡……四万七千余……重伤失去战力者……近三万……轻伤不计……‘撼山’、‘镇岳’两部……几乎打光……‘血战部’折损过半……‘冰凰卫’……只剩十一人……”
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叶凡的心脏。
四万七千……条鲜活的生命。这还只是初步统计，还有许多尸骨无存、无法辨认者未曾计入。
“另外……”厉锋的声音更低，“青松真人……伤势过重，加上死气侵蚀本源……刚刚……去了。”
叶凡身体猛地一颤。
青松真人，那位德高望重、在危难时刻毫不犹豫与他并肩对抗幻魔帅、最后时刻仍在贡献力量的宿老……也走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弥漫着死亡与悲伤的空气，连同那无尽的痛苦与自责，一同吸入肺腑，刻进灵魂。
良久，他才重新睁眼，眼中的悲痛已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坚毅所取代。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各军原地休整，救治伤员，收敛同袍遗体。后勤尽快调集丹药、物资。斥候警戒魔骨岭方向，防止魔族反扑。”
“是。”厉锋重重点头，转身蹒跚离去，开始执行命令。
沉寂的战场，开始重新缓慢地、沉重地运转起来。
幸存下来的将士们，强忍着悲痛与疲惫，开始相互搀扶着，在尸山血海中寻找、辨认同袍的遗体。他们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逝者的安眠。每发现一具熟悉的面孔，便是一阵压抑的哭泣或沉默的哀悼。有人小心翼翼地将遗体上的血污擦拭干净，整理好破碎的衣甲，将残破的兵刃放在身旁；有人寻不到完整的尸体，只能收集一些残肢或沾染了气息的衣物碎片，放入临时准备的储物袋或木盒中。
医疗修士们穿梭其间，为重伤者紧急处理伤口，稳定伤势，喂下救命的丹药。但许多人的伤势太过沉重，或伤及本源，或中了难以驱除的魔毒死气，即便有丹药吊命，前景也依旧黯淡。
后勤人员开始清理战场，收集还能使用的兵甲法器，处理堆积如山的魔族尸体（大多焚烧或深埋以净化魔气），修复一些关键的防御工事与阵法节点。
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只有偶尔响起的啜泣声、伤者的呻吟声、以及搬运尸体时沉重的脚步声，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
三天后。
在距离原前沿阵地后方约十里处，一片相对开阔、背靠青山、面朝刚刚收复的焦土战场的高地上，一座巨大的、简陋却肃穆的集体陵墓，在无数双手的共同努力下，初步建成。
陵墓以巨大的青黑色岩石垒砌成基座，上方是一个巨大的、覆盖着新鲜泥土的坟冢。坟冢前方，矗立着一面高达十丈、宽逾三丈的黑色玄武岩石碑。石碑之上，并未刻写任何具体的姓名——因为牺牲者太多，许多人甚至连名字都未曾留下。
碑面正中，以凌厉刚劲的笔法，铭刻着两个巨大的、仿佛用鲜血与怒火淬炼而成的文字——
英 烈
左侧竖行小字，简述了此战的时间、地点、敌我双方，以及凡尘盟将士为守护家园、抗击魔族而英勇牺牲的壮举。
右侧，则是一片空白，留给后世，也留给每一个前来祭奠的人，在心中默默填补上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
石碑之前，是一个宽阔的、用平整石板铺就的广场。此刻，广场之上，站满了人。
凡尘盟所有伤势允许、尚能行动的将士，几乎全部到场。他们换上了相对整洁的衣物（尽管大多仍带着修补痕迹），洗去了脸上的血污，但眼中的疲惫与悲伤，却无法掩饰。人人神情肃穆，沉默不语。
叶凡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黑色长衫，未着甲胄。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脸色依旧苍白，但身形挺拔如松。苏婉清一身素白，静静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厉锋、静水仙子、孟元公（坐在轮椅上，由弟子推着）等核心人物，也肃立在前。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冗长的悼词。
叶凡缓缓上前几步，走到巨大的石碑之前。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坚硬的碑身，拂过“英烈”二字那深刻而略显粗糙的刻痕。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广场上所有肃立的身影，面向那一片片新翻的、埋葬了四万七千余忠魂的坟冢，面向更远处那片刚刚经历血火、百废待兴的焦土战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悲伤而坚毅的脸。
“兄弟们。”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
“站在用你们的血，用你们的命，用我们无数同袍的牺牲……换来的土地上。”
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发哽。
“我们赢了这一战。但这份胜利，太重，太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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