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天蒙蒙亮。
两个身影早早地出门，沿着云溪旁的雪路行进。
叫雪路不太恰当，好多天没下雪了，应该叫做泥路。
“长乐哥，清兰县里...真的有能治好我爹腿脚的药材吗？”铁蛋心事重重问道。
“当然，别太担心，来，吃个窝窝。”
“谢谢长乐哥...”
铁蛋神情落寞，自从那日得知姑父被困雪道，整个人都萎了，乐观心态一去不复返，姑父即将成为一个跛子这件事对他打击太大，王长乐只能尽力了。
窝窝是母亲半夜蒸的，昨晚上一听说自己要去县城，劝了好半天也没劝住，最后父亲拍板，让母亲不要管了，母亲独自生着闷气，但天还没亮就和面蒸窝窝。
担心只有面没油水吃不饱，又把赵秀才赔礼的腊肉切成片，揉进窝窝里，满满两大锅，二十个窝窝头，生怕大儿子路上不够吃，赶在两人出门前蒸好，用布包了三层装进背篓里。
临出门前好一顿嘱咐，千万不能和人打架，见到行迹诡异的人赶紧离开，不要露财，王长乐听的都要晕了，母亲这才放他出门。
穿过青石板桥，来到怀安乡，单日子再加上时辰还早，便没有几个人，两人穿过怀安乡，又走了一个半时辰到达临安乡，比怀安乡更冷清，集市上只有零星几个人。
想来是绍安乡被屠的事儿传了过来，家家户户紧闭大门，不敢出门呢，这也正是母亲担心的地方，王长乐想法恰恰相反，流寇出现，官府定然加大巡查力度，反而更加安全。
快到中午时，第二次来到绍安乡，远远的望见四人在前方小道上等着，和铁蛋对视一眼，各自取出弓箭，以防万一。
竹木弓给了铁蛋，他本就力气大，桑木弓太轻，用竹木弓刚好。
离的近了，看清楚多了，两个身着灰袍的官吏，两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手持长枪。
铁蛋微微松了口气道：“长乐哥，是官府的人，还有两个骑兵，我第一次见到骑兵，真威风。”
王长乐没有放松警惕，眼神死死盯住那两个骑兵，弓箭更是不敢松弦，铁蛋见状，有学有样。
“喂，两个小子，从哪儿来的？”
“你们是谁？”
“嘿，有意思，居然问我们是谁？”
两个骑兵笑了，第一次有人见到他们不怵，还反问他们的身份，用弓箭瞄着，而且是俩半大小子，有点意思啊。
一名骑兵在腰间一抹，扔出个腰牌，落在王长乐面前。
铁蛋捡起来一看，挠了挠头，他不识字啊，王长乐勉强认出一个青字，青？青州军？
“呼~”松了一口气。
不是流寇假扮的就好，虽然看那两个骑兵笑呵呵的松弛样子，也并不像是流寇，不过万事小心总没错。
从背篓里掏出四个白面窝窝头，走上前去，一人分了一个，两个官吏用审视的眼神打量王长乐。
“四位大哥，刚刚是我和我兄弟对不住了，请你们吃白面窝窝。”王长乐一脸真诚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哈哈，那小子，腰牌还我。”
“哦哦哦。”铁蛋后知后觉，双手托住腰牌还给骑兵。
“两个小子，从哪儿来的？”左边浓眉大眼骑兵笑问，吧唧一口咬下半个窝窝头，看的铁蛋一激灵，嘴比他还要大。
“我和我兄弟从怀安乡来，想去县城买些药材回村里。”
“咦？这窝窝...”
“大哥，窝窝里面，我娘放了腊肉，吃了肚子里有油水。”
“真是腊肉？俺最喜欢腊肉了，俺娘每年都给我送腊肉吃。”右边那名削瘦骑兵眉头一挑，吧唧一口，嚼吧嚼吧，露出享受的神情。
见状，王长乐又送出去四个窝窝头，打听道：“四位大哥，这是怎么了？是不让进县城吗？前些天我来绍安乡还没这样...”
“嗨，别提了，一伙棣州军逃兵流寇团伙，蹿到咱青州府境内，腊月二十四夜里杀了三百多人，小半个绍安乡都烧没了，偏偏贼首跑了，这不，全县通缉呢，凡是过路之人都要审查。”
“行，一看你俩小子就不像贼首，过去吧，记得保护好自己。”浓眉大眼骑兵调转马身，让开道路，两名官吏记录姓名籍贯年龄后，便让两人通行。
“谢谢四位大哥了！”
王长乐鞠了一躬，带着铁蛋离开，铁蛋满脸钦佩，他见到官差时，身体发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碰上官差问话，更是大汗淋漓，长乐哥咋就这么自如呢，应对得体，真厉害。
娘说的对，长乐哥身上有好多优点要学啊，不过好可惜啊，才说了几句话就分出去八个腊肉窝窝头，唉，这些窝窝头留着多好，他能吃三天呢。
绍安乡一片死寂，家家披麻戴孝，王长乐不忍直视，穿过亲手挖穿的雪路，在路尽头碰上清兰县官吏和青州府骑兵。
许是少年个头长相无害，官吏简单询问一番，登记后，便放两人通行，又走了半个时辰，总算在下午三点多钟到达清兰县县城。
站在小山坡看不远处的县城，凛冽的北风刮过他的破褴褛袄子领口，可铁蛋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圆了眼睛，张大的嘴巴里不断发出白色哈气，甚至能塞进两个大窝窝以及一个大鹅蛋，随即不由自主的吞咽一下口水。
“这就是县城么...好繁华啊，”
青灰色的城墙，红色的保境安民旗帜，以及那城门楼上的铜铃，无不昭示着这就是清兰县县城所在，不，在铁蛋的眼里，更像一头盘踞在雪原上的巨兽。
“铁蛋，擦擦口水，进城了。”
王长乐笑道，看惯了钢铁高楼大厦，一堆不超过三层的平瓦房实在是难以激荡心绪啊，不过却也比云溪村，怀安乡强上太多，甚至能看到环绕在县城边上的护城河，虽然已经冻上了，没什么用。
“哦哦哦，不好意思啊，长乐哥，我太激动了！”
铁蛋兴奋啊，他现在相信了，这么繁华高大的宽广的县城，一定有能治好爹腿脚的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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