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带丝,从虚空中生出,从谷主最后残存的意志中生出,从那“灭源”的嘶吼中生出。它们不是之前那种粗壮的、如同巨蟒般的丝线,而是细如发丝,半透明,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种更加阴毒、更加不可察觉的冷意。它们从崩塌的监控室裂缝中涌出,从那正在消散的茧的碎片中涌出,从母亲掌心那重新亮起的灵种周围——无声地、悄悄地,缠绕上去。
那些灵种,刚从母亲掌心飘起,刚要融入织云心口的薪火,就被那些带丝缠住了。一根丝,缠住一颗种。十根丝,缠住十颗种。百根丝,千根丝,万根丝——无数带丝,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那漫天飞舞的、五彩斑斓的、母亲用命留下的非遗灵种——裹了起来。
那些灵种在带丝中挣扎,发光,想要挣脱。但那带丝,太细,太密,太坚韧。它们一层一层地缠上去,一圈一圈地勒紧,将那金红色的、翠绿色的、宝蓝色的、琥珀色的光——一点点地,勒灭。那些灵种,在那带丝的包裹中,开始变化。不是熄灭,而是被扭曲,被改造,被变成谷主想要的样子。
它们的光,从五彩斑斓变成单一的暗金色。它们的形,从细小的种子变成圆润的、光滑的、如同珠子般的东西。它们的味,从那母亲指尖的面粉香、苏家绣坊的丝线香、无数年夜饭的烟火香——变成了一种甘甜的、醉人的、让人闻一下就想要闭上眼睛的忘忧香。
那些被带丝裹住的灵种,一颗一颗地,浮了起来。它们从监控室的废墟中浮起,从那崩塌的茧的碎片中浮起,从那正在消散的虚空中浮起——飘向那庙会,飘向那红灯笼,飘向那还在笑着、闹着、拥抱着的人群。它们飘到庙会上空,悬浮在那里,一颗一颗,排列成行,串成串,连成片。那暗金色的光,从它们体内透出,照亮了整条街,照亮了那些人的脸,照亮了那完美的、虚假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容。
那是灯笼,忘忧灯笼。谷主用最后的贷丝、最后的疯狂、最后的“茧”念——将母亲的非遗灵种,做成的灯笼。
那些灯笼,悬浮在庙会上空,缓缓旋转,散发着甘甜的、醉人的、让人忘记一切痛苦与悲伤的光。那光中,有声音,很轻,很柔,如同母亲在耳边哼唱摇篮曲,如同情人在耳边低语誓言,如同一个你最爱的人,在对你说:“睡吧,没事了,一切都好了。”
那些醉民——那些刚从茧中醒来、刚从万民变回人、刚刚找回自己名字和记忆的醉民——抬起头,看着那些灯笼。那甘甜的光,落在他们脸上,那柔软的声音,钻进他们耳朵,那忘忧的香,渗进他们的鼻孔。他们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渴望。如同一个溺水的人,看到浮木。如同一个迷路的孩子,看到家门。如同一个被痛苦折磨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可以永远结束这一切的——解脱。
第一个人,动了。那是一个中年女人,她的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手上全是茧子。她刚刚找回自己的名字,刚刚想起自己是个绣娘,刚刚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在等她回家。但那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那灯笼的声音,钻进她耳朵,那灯笼的香,渗进她鼻孔。她忘了,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的女儿,忘了那还在等她回家的路。她只是看着那灯笼,看着那暗金色的、甘甜的、醉人的光,脸上露出那完美的、空洞的、和谷主面人一模一样的笑容。她伸出手,向着那灯笼,轻轻地,招了一下。那灯笼,从空中飘落,飘到她面前,飘进她怀里。她抱着那灯笼,如同抱着最珍贵的宝物,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如同抱着这世上唯一的、最后的、永远不会离开她的东西。她张开嘴,将那灯笼的光,一口一口地,吞了下去。
那光,进入她的喉咙,进入她的胃,进入她的血液,进入她的魂。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空洞的、完美的、没有任何痛苦与悲伤的笑容——在她脸上,凝固了。
第二个人,动了。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一万个——无数人,抬起头,伸出手,招下那些灯笼,抱着那些灯笼,吞着那些光。那庙会上,那红灯笼下,那爆竹声中——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面人。和谷主戏台上那些面人,一模一样。完美的笑容,空洞的眼睛,僵硬的肢体,被那忘忧的光,永远地,钉在了这一刻。
织云站在监控室的废墟中,看着那庙会,看着那些正在变成面人的万民,看着那些悬浮在空中的、由母亲灵种做成的忘忧灯笼。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但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着这谷主最后的、最恶毒的、最不可饶恕的诅咒——将那些刚刚醒来的、刚刚找回自己的、刚刚看到希望的人——重新拖入深渊。
母亲站在她身边,那被缝了无数年的嘴,终于自由了,那被囚禁了无数年的魂,终于可以说话了。但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织云的手,那手是冰冷的,是颤抖的,是瘦得只剩骨头的。但她握着,紧紧地,如同儿时织云蹒跚学步时,她握着她的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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