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扑扑的粗布长袍。
他冲到喷泉池前，在距离莫丽佧莱五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然后直直地跪了下去。
不是那种膝盖一弯的跪法，是整个人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喷泉池碎裂的石板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血顺着他的额角淌下来，滴在石板的裂纹里，他浑然不觉。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那泪水里混着额头的血，把整张脸染得一塌糊涂，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光，像是一个在黑夜里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日出。
“圣殿没有抛弃我们！”
他的声音嘶哑到几乎劈裂，像是用尽了胸腔里全部的力气把这句话从喉咙里推出来。
音量不大，但广场太安静了，安静到所有人都听见了。
“圣殿的烈火从未熄灭！圣殿的牧羊人从未忘记祂的羊！你们看见了吗？你们所有人都看见了吗？”
他转过身，朝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张开双臂。
袍袖在风中鼓起来，额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他的表情既像是哭又像是笑，更像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毕生信仰的证明之后，那种透彻骨髓的狂喜。
“谁说圣殿把人全部派去支援烬夜荒森不管我们了？谁说圣殿收回了慈爱！谁说的？你们睁大眼睛看着！”
他猛地回身，指向站在喷泉池边缘的莫丽佧莱。
激动的手指都开始发颤。
“她是圣殿派来的！我的祷告圣殿都听见了！”
他重新转回去面朝众人，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台破旧的风箱在拼命鼓气。
他环视着广场上那些脸上还挂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恐惧的面孔，慢慢地，他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一种极深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们跪下啊。”
他低声说了第一遍，像是祈求。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跪下！圣殿的恩典此刻就站在你们面前，你们还站着做什么？跪下感恩！跪下见证！跪下——！”
这一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人群的最前排，有人动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的脸还埋在母亲怀里不敢看外面的世界。
那个女人盯着莫丽佧莱，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然后腿一软，跪了下去。
孩子从她怀里滑出来，跪在母亲身边，小声问了一句“妈妈怎么了”，没有人回答。
她跪下去之后，她身后的人像是被推倒的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弯下了膝盖。
第一个圣殿的拥护者跪在那个中年男人身边。
那是个瘦削的老妇人，头发全白了，稀疏地盘在脑后，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
她跪下去的时候动作很慢，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把右手按在胸口，左手举过头顶，掌心朝天。
她老得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但说出的话虔诚又有力量。
“火焰焚烧荆棘，荆棘却不烧毁。神迹立于眼前，我看得见，我认得出，我跪得下。”
越来越多的圣殿拥护者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不是一个两个，是几十个。
他们跪在广场各处，跪在破碎的石板路上，跪在被毒液腐蚀出窟窿的台阶上，跪在还残留着烧焦痕迹的枯树旁。
最先跪下的那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血已经在他的脸上凝固了，从额头到下巴，拉出一道黑色的痕迹。
他转过身面对莫丽佧莱，不是跪下，而是站着，把右手放在胸口心脏的位置，左手五指并拢，掌心向外，缓缓举至与肩齐平。
这是圣殿最高规格的敬礼。
不是对地位，不是对权力，是对神迹本身。
“来自圣殿的大人，”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了，但语气里的庄严半分未减。
“您就是回答。圣殿从不抛弃它的子民，从不遗忘它的羊群……”
莫丽佧莱抬起一只手。
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是随意，就像一个人打断一场无聊的谈话那样，手掌微微竖起，指尖朝上，在空气中轻轻一顿。
那个中年男人的敬礼僵在了半空中。
不是被魔法禁锢，是被那个举手的姿态打断的。
她的动作太从容了，从容到好像面前这满广场的狂热与信仰，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这位男士。”
她的声音带着点戏谑：
“你这么信任圣殿，我很感动，真的。”
她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得让人一时分不清她是认真的还是在说反话。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色衣袍，又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然后微微侧过头，让那双桃红色的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毫无遮掩地对准了面前的男人。
“不过有个小问题啊，你把他们的话奉为圭臬，当作神的旨意……”
她顿了顿，笑容越发灿烂：
“那他们有没有告诉过你们，他们口中那个盘踞在烬夜荒森，导致这些魔物暴乱，必须倾尽全力讨伐的‘魔王’……”
莫丽佧莱向前微微倾身，黑色长发滑过肩头，那双独特的桃红色眼睛在阳光下，竟流转过一丝妖异的光泽。
“……长什么样子呢？”
广场上死寂一片，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
莫丽佧莱似乎很享受这种沉默，她甚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凉。
“那让我帮你们好好的回忆一下？”
她好整以暇地掰着手指，语速不紧不慢，但是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我想想……是不是，如夜色般漆黑的长发？”
她抬起手，指尖漫不经心地缠绕起自己的一缕黑发把玩。
“漂亮的红色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那双桃红色的眸子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颜色似乎愈发浓郁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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