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润物无声，亦如某些悄然改变的关系和格局，在寂静中酝酿着未来的波澜。
几场秋雨过后，天气真正转凉。
将军府庭院中的枫树被染上了绚烂的色彩，如火如荼，在秋日澄澈的蓝天下，显得格外浓烈耀眼。
杨雪霁的产期愈发临近，府中上下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期待和紧张。
宇文成都几乎将书房搬到了卧室外间，以便随时听到里面的动静。
他处理公务时越发心无旁骛，效率极高，只为能挤出更多时间守在妻子身边。
杨雪霁如今连起身都需要人搀扶，宇文成都便成了最可靠的那双手。
他扶着她慢行，喂她喝药用餐，夜里她因胎动或抽筋醒来，他总是第一时间惊醒，耐心地为她揉按，直到她再次安稳睡去。
这份无微不至的呵护，落在府中下人眼中，既是羡慕，也隐隐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重量。
将军对夫人的珍视，早已超出寻常夫妻情深，仿佛在守护一件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
这日，宇文成都陪杨雪霁在廊下看枫叶。
杨雪霁裹着厚厚的锦缎披风，靠在宇文成都专为她设置的铺了厚软毛皮的椅子里，看着那一片绚烂的红，轻声道：“真好看。记得小时候……似乎也见过这样红的枫叶。”
她的话语带着一丝恍惚，连忙收住，掩饰性地笑了笑。
宇文成都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暖着，温声道：“你若喜欢，明年此时，我带你去西山看枫。那里的枫林更盛，漫山遍野，如同霞染。”
“好呀。”杨雪霁弯起眼睛，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心中却因方才的失言而泛起一丝涟漪。
她必须更加小心，那些属于乐平公主杨霁雪的记忆，如同沉睡的火山，随时可能在不经意间苏醒、流露。
这时，管家引着一位面生的内侍前来。
那内侍年纪不大，举止却十分沉稳得体，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盒。
“奴才奉陛下之命，特来给将军和夫人送些新贡的蜜桔，并一幅前朝画师所作的《百子迎福图》。陛下说，此画寓意吉祥，愿夫人平安顺产，将军府添丁进口，福泽绵长。”
蜜桔是寻常时令贡品，但这幅《百子迎福图》……宇文成都和杨雪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思绪。
陛下这祝福，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贴近“家”的范畴，而非单纯的君臣恩赏。
宇文成都沉稳谢恩，命人看赏，接过了木盒。
打开一看，里面除了金黄饱满的蜜桔，果然有一卷画轴。
他并未当场展开，只是客气地送走了内侍。
回到房中，宇文成都才缓缓展开那幅画。
画上百子嬉戏，形态各异，活泼可爱，确实寓意极好。
画工精湛，显然是大家手笔。
但宇文成都的目光，却落在了画轴一角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小的收藏印鉴上——那是一个篆书的“霁”字。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霁”字……他记得，孙太医前来请脉时，曾无意中提过一句，说陛下近日心情甚好，翻看旧物，找到了乐平公主幼时的一些画作习字，还感慨公主闺名“霁雪”，字迹灵秀……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闲话，如今看来，孙太医那“无意”之言，或许并非偶然。
而陛下赐下这幅带“霁”字收藏印的画，其用意，几乎已是呼之欲出。
这不是赏赐，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确认，是对杨雪霁身份的再一次隐秘敲打，也是对他宇文成都的又一次提醒。
杨雪霁也看到了那个小小的“霁”字，脸色瞬间有些发白。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甲掐进了掌心。
皇兄……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地唤醒她的记忆，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宇文成都，他知晓一切。
宇文成都合上画轴，神色如常地将它卷好，放入盒中，语气平静无波：“这画寓意甚好，待孩儿出生后，便挂在他房中。”
他走到杨雪霁身边，见她脸色不好，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关切道：“怎么了？可是累了？还是哪里不适？”
杨雪霁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有些乏了。”
“那我扶你进去歇息。”宇文成都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将她送回内室榻上，细心地为她盖好被子。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紧闭双眼、长睫微颤的模样，心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知道她在害怕，在不安。陛下步步为营的“关怀”，如同温水煮蛙，让她无所适从，也让他倍感压力。
但他不能慌，不能乱。
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和孩儿最坚实的依靠。
“睡吧，”他低沉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杨雪霁轻轻“嗯”了一声，在他的守护下，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沉沉睡去。
宇文成都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目光深沉如海。
窗外的枫叶红得灼眼，如同他心中那团必须小心控制的火焰。
恩宠愈隆，危机愈近。
他必须更加谨慎，在这皇权与亲情交织的罗网中，为他的小家，走出一条稳当的路来。
秋意已深，冬季将至，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深秋的最后几片枫叶也终于凋零，枝头变得光秃秃的，在渐起的北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将军府内早已燃起了地龙，暖意融融，将外面的寒意隔绝开来。
杨雪霁的产期就在这几日了。
她的腹部高高隆起，皮肤被撑得薄而发亮，行动极为不便，夜间更是难以安寝，翻个身都需要宇文成都帮忙。
然而，她的精神却奇异地亢奋着，一种混合着巨大喜悦和莫名恐惧的情绪萦绕在她心头。
新生命即将到来的强烈预感，以及身份秘密可能随之被推至风口浪尖的隐忧，让她变得格外敏感。
宇文成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忧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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