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通铁路主线,北运河大桥。
最后一根巨大的钢桁架构件在蒸汽吊车的轰鸣声中,被稳稳吊装至预定位置。桥面上,等待多时的工匠们一拥而上,风动铆钉枪爆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哒哒”声,如同为这钢铁巨龙的骨架钉上最后的铆钉。炽热的铆钉在严寒空气中划出短暂的亮红色轨迹,旋即迅速冷却,与周围的钢铁融为一体。
当最后一声铆钉枪的余音消散在河面上空,短暂的寂静后,工地上下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混杂着疲惫与狂喜的欢呼。历经数月艰苦卓绝的攻坚,这条横亘在北运河之上的钢铁动脉,终于正式合龙!
周铁鹰放下望远镜,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迹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最终化为一个极其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弛。他没有加入欢呼的人群,而是转身,对身后两名年轻的格物书院学员沉声道:“记录,万历X年X月X日未时三刻,京通铁路北运河大桥主体结构合龙完成。初步目视检查,结构线形符合设计预期。后续需进行全面测量复核及静载试验。”
他的声音依旧冷静,甚至带着惯有的严厉,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内心的激荡。他亲眼见证,并亲手督促了这座采用全新理念和技术的桥梁,从图纸变为现实。这不仅仅是打通了一段铁路,更是格物之学对抗传统经验的一次辉煌胜利。
消息通过架设不久的临时电报线,以远超骏马的速度,瞬间传回了京城铁路总调度衙门。
值房内,当译电员将电文誊写在纸条上,快步送到林昭案头时,他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山东段征地纠纷的文书。他接过纸条,目光扫过上面简练的文字,执笔的手顿在了半空。
几息之后,他才缓缓将毛笔搁回笔山。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再次踱到那幅巨大的《帝国铁路规划与进展图》前。这一次,他拿起朱笔,在北运河桥梁的位置,并非画上预定的“合龙在即”标记,而是用力地、毫不犹豫地画上了一个代表“全线贯通”的、饱满的圆圈。
朱砂鲜红,如同血脉。
孙幕僚在一旁亦是面露喜色,拱手道:“大人,大喜!京通主线贯通,辽东物资旬日可达京城,此乃不世之功!”
林昭转过身,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只有一种更深沉的凝重。“功过是非,从来不由己定,亦不由事定。”他走回案前,将那份刚刚收到的、来自通政司的公文推向孙幕僚,“看看吧,我们的‘喜讯’,在某些人眼里,恐怕是催命符。”
那是一份御史台的奏疏抄本,措辞激烈,直指铁路总调度衙门“滥用民力,耗竭国库以筑奇巧淫技之途”,更隐隐将“北运河钢铁大桥”与“僭越礼制,破坏风水”联系起来,称其钢铁骨架横锁运河,犹如“孽龙锁水”,恐伤京畿地脉,引致天谴。
“这……这纯属无稽之谈!”孙幕僚气得胡子微颤。
“无稽之谈?”林昭微微摇头,“在朝堂上,最杀人于无形的,往往就是这些‘无稽之谈’。它不需要证据,只需要迎合某些人内心的恐惧和不满。”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杨涟御史在通州的雷霆手段,震慑了宵小,却也让我们彻底站到了风口浪尖。如今京通路成,他们坐不住了。这,只是第一波。”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门外传来通报声,言及宫中有中使前来传旨。
林昭整了整衣冠,迎至院中。来的并非皇帝身边常见的几位大珰,而是一个面生的年轻宦官,态度不算倨傲,却也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旨意很简单,皇帝欣闻京通铁路主线贯通在即,特赐下宫缎百匹,银千两,犒赏有功员役。然而,在旨意的最后,却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着铁路总调度衙门林昭,于三日后朔望大朝时,具本详细奏陈铁路兴建以来,各项支用、物料采买、人力征调之明细,以备咨询。”
“臣,领旨谢恩。”林昭叩首接旨,面色平静无波。
犒赏是荣宠,但最后那句“具本详细奏陈”,才是真正的杀招。户部那边关于铁路耗资巨大的抱怨从未停止,如今让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一本算不清的烂账摊开来,其用意不言自明。这背后,若没有更高层面的默许或推动,绝无可能。
送走中使,林昭回到值房,对孙幕僚道:“听到了吗?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立刻召集所有账房、文书,将所有账目,无论巨细,全部整理出来。尤其是清苑支线采用本地物料、雇佣本地人工所节省的款项,以及与以往漕运耗费的对比数据,要单独列出,务必清晰、确凿。”
“是!”孙幕僚深知此事关乎生死,连忙应下。
与此同时,西山格物院。
沈云漪也得知了北运河大桥合龙的消息,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俯首于案头一张复杂的图纸上。那是新型机车转向架的改进草图,旨在提高过弯速度和稳定性。
一名跟随她学习的年轻女学员(名单上的陈芸)忍不住兴奋道:“先生,大桥合龙,京通路贯通指日可待!这是格物之学的伟大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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