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林梢，吹得火堆余烬噼啪作响，灰烬盘旋升腾，在空中划出几道暗红轨迹后消散。张定远仍站在高坡之上，左手布条已被血浸透，湿冷贴在皮肤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没有动，右手长剑垂在身侧，刃口沾着干涸的血块，映着残火泛出铁灰色光。远处山脊线如锯齿般割开天际，那条小径上的踩踏痕迹尚未被风吹平，但他没有下令追击。
刘虎喘息渐平，刀已入鞘，左臂用破布简单缠了两圈，血还在往外渗。他走到张定远身旁，站定，望着脚下战场。倭寇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林口、洼地、火堆旁，有的蜷缩如睡，有的仰面僵直，脖颈断裂者头颅歪向一侧，断手残肢混在泥沙里难以分辨。戚家军阵亡的三人已被抬至岩缝边，盖上了撕下的战旗，脸朝天，未合眼。
“清缴了吗？”张定远问，声音低哑，像砂石磨过铁板。
“赵青山带人搜了一遍。”刘虎答，“林子里藏了两个，刚发现，当场斩了。没人跑了。”
张定远缓缓点头，目光扫过火光能照到的每一寸土地。他抬起左手，轻轻按了按肋骨处——那里被撞了一下，传来一阵钝痛，不尖锐，却持续不断，像有根铁钉嵌在肉里。他没再说话，只抬步走下高坡，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声响。
坡下，赵青山正指挥四名尚能行动的士卒分组行动。两人一组，一人持火把照明，一人持短刀翻检尸体。他们逐个查验倭寇胸口，确认无气息后，将尸体拖至洼地中央堆积。武器则分类堆放：弯刀归一堆，短矛另放，火铳虽少，但每支都被仔细收起。一名士卒从一具尸体腰间解下火药袋，抖了抖，里面还有半袋黑火药，便小心放入随身布囊。
张定远走过去，蹲下身，翻开一具倭寇的衣领。那人脖颈刺青模糊，看不清图案，但右耳缺了一角，应是旧伤。他又看了旁边几具，发现其中三人脚底茧厚，明显长期赤足行走，不同于沿海流民。他站起身，对赵青山说：“记下特征，归营后报备。”
赵青山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纸和炭笔，低头记录。
张定远转身走向火堆旁的武器堆，拿起一支倭寇火铳。枪管短粗，口径不均，木托粗糙，显然是仿制之物。他拉动机括试了试，火绳仓潮湿，无法击发。他放下枪，又捡起一把弯刀，刃口卷了三处，钢质松软。这些不是精锐，而是临时拼凑的队伍，或许是从别处溃逃而来，趁乱偷袭。
他将刀插回地上，抬头望向刘虎：“你刚才说大获全胜？”
刘虎刚喝了一口清水，闻言咧嘴一笑，脸上血污未擦，笑容却亮：“可不是？前后夹击，打得他们屁滚尿流。连伏兵都反杀回来，这仗打得痛快！”
张定远没笑。他盯着满地尸首，沉默片刻才道：“他们敢来，就说明我们防线上有空子。今天杀了这一拨，明天还会有下一拨。倭寇不是一家一姓，他们像潮水，退了还会涨。”
刘虎笑容微滞，随即道：“可咱们也不是泥捏的。火器练熟了，阵法也稳了，新兵都能上阵杀敌，怕他们作甚？”
“不怕，但不能轻。”张定远声音沉下来，“轻敌才会死人。你看那边——”他指向岩缝，“三个兄弟躺下了，其中一个才入伍两个月。他娘要是知道儿子死在这荒山野岭，连口热饭都没吃上，你说她心里怎么想？”
刘虎低下头，不再言语。
张定远收回目光，对全场下令：“继续清点。所有敌尸集中焚毁，不得曝露荒野。我方阵亡者姓名、籍贯、入伍时日，全部记清，明日归营呈报。武器回收，能用的带走，废的拆解零件备用。”
众人领命，动作加快。两名士卒抬来干柴，堆在敌尸堆旁。赵青山取火石点燃，火焰腾起，黑烟滚滚升空。火光照亮四周树木，树皮焦裂，发出细微爆响。
张定远走到己方阵亡者前，蹲下身，伸手合上其中一人的眼睑。那人脸颊瘦削，嘴角还凝着血沫，手指蜷曲，似临终前抓过什么。他轻轻拍了拍对方肩甲，低声说：“安心去吧，名字不会漏。”
刘虎也走过来，默默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另一名死者身上。
火势渐旺，烤得人脸发烫。张定远退后几步，靠在一棵老松上休息。他解开铠甲肩扣，让左臂放松些，伤口血流稍缓。他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粮，掰下一角放进嘴里，嚼了几下，难以下咽，便又收起。
“你说……咱们打完这一茬，就能安生了吗？”刘虎忽然问。
张定远望着火光，摇头：“不会。只要海禁不开，走私不止，就会有人铤而走险。倭寇背后有商人供船供粮，有内应通风报信。我们杀的是兵，斩不断的是根。”
“那怎么办？一直打下去？”
“打下去。”张定远声音平稳，“守住一条线，护住一方人。今日我们站在这里，他们就不能踏上百姓屋檐。明日若再来，我们还在这里。”
刘虎看着他，见他脸上无悲无喜，只有疲惫与坚定交织，忽然觉得眼前之人不再是当年校场上的同袍，而是一座压在海岸线上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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