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过荒草坡，城墙上没有一点火光。张定远坐在高台边缘，手握剑柄，指节绷紧，眼睛盯着敌营深处那片黑。他没动，也没说话，肩上的旧伤在冷风里一阵阵发麻，像有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他咬住后槽牙，把痛压下去。
突然，东侧缓坡传来窸窣声。
不是风扫草叶的那种轻响，是皮靴踩在浮土上的闷音，一连串，由远及近。张定远瞳孔一缩，腰背瞬间挺直。他没出声，只将左手缓缓抬起，在空中划了个短促的弧线——这是预备信号。两侧垛口后的弓箭手立刻伏低身体，手指搭上弓弦，没人咳嗽，没人挪步。
声音越来越密。影子从黑暗中涌出，一队倭兵猫着腰疾行，手持长刀，肩扛云梯，后头跟着更多人，排成三列快步推进。他们走得很急，前头几人甚至小跑起来，显然是奔着那处“仓促撤离”的假象而来。一人脚下一滑，踩塌了斜插在地的破损盾牌，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骂了句什么，抬脚想踢开，却没发现脚下泥土已经松动。
下一刻，地面塌陷。
那人整条腿猛地沉下去，惨叫一声栽进坑中。紧接着，竹签刺穿皮靴，扎进脚掌，血顺着签尖往上冒。他挣扎着想爬，手撑到旁边，又按进另一根埋得极浅的铁蒺藜，手掌当场被刺穿。他嚎得变了调，满地打滚，引得后头队伍一阵骚乱。
可这混乱只持续了一瞬。带队的小头目挥刀怒吼，催促后头继续冲。他们没退，反而加快脚步，像是要一口气越过这片区域。更多人踩上伪装过的草席，薄土层在重压下接连破裂，竹签一根根破土而出。有人整只脚陷进去，当场跪倒；有人跌进坑底，被横竖钉入的木桩戳中大腿，鲜血喷出；还有人想拉同伴，自己也踩中陷阱，两人一同滚落，惨叫声此起彼伏。
张定远盯着那群仍在往前冲的敌军主力，见他们已深入陷阱区三十步以上，立即拔出腰间长剑，猛力斩下旗杆。
“啪”地一声，旗杆断裂。
铜锣轰然炸响，震得城墙微微发颤。
两侧伏兵同时放箭。箭矢如雨，自高处倾泻而下。第一轮俯射专打陷坑中的倭兵，羽箭穿透肩颈、头颅，钉入泥土；第二轮平射封锁后撤路线，射杀试图转身逃跑者；第三轮高空抛射覆盖外围集结点，箭簇划破夜空，落在尚未进入陷阱的敌军头上，当场掀翻数人。
一名持旗倭寇正要组织后撤，一支劲箭从侧面飞来，正中咽喉，他仰面倒地，手中旗帜砸进泥里。另一名披甲武士举刀拨打箭矢，刚拨开两支，第三支箭从肋下缝隙钻入，整个人踉跄几步，扑倒在地。
火把被投掷出去，点燃预设的干草堆。火焰腾起，照亮整片战场。火光中，只见地上坑坑洼洼，遍布尸体与哀嚎之人，未陷者惊慌失措，四处乱窜，分不清方向。有些想往两侧逃，却被新的箭雨逼回中央，挤作一团，反倒成了活靶。
张定远站起身，目光扫过战场，锁定一处高地——一名身形魁梧、佩双刀的倭寇头目正站在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挥刀怒吼，似在指挥残部集结。那人正是山本。
他还没冲进来。
张定远收回视线，不再犹豫。他转身抓起靠在台边的长枪，对身后二十名精锐士卒低声下令：“随我出侧门，专杀持旗带刀者，打乱其阵脚。”
士卒们齐声应诺，迅速列队。张定远带头跃下高台，直奔城墙侧门。门开一道窄缝，众人鱼贯而出，贴着墙根快速推进，借着火光与烟尘掩护，悄然逼近敌军侧翼。
此时，残余倭兵已在山本命令下开始后撤。他们拖着伤者，抬着尸体，勉强维持队形，试图退出射程。张定远见状，猛然提速，率队从斜侧方突袭而至。
“杀！”他大喝一声，率先冲入敌阵。
长枪如龙，直取一名正在收拢溃兵的倭寇小头目。那人反应极快，举刀格挡，却被张定远一记横扫击开兵器，随即枪尖递进，刺入其胸膛。他抽枪再刺，又放倒一人。身后士卒紧随其后，两人持盾在前，一人持长枪跟进，专挑陷坑边缘挣扎欲起者补杀，动作干净利落。
一名悍勇倭兵攀上陷阱边缘，刚要跃出，被张定远一枪柄砸中面门，鼻梁当场断裂，仰头栽回坑中。另一人挥刀劈来，张定远侧身避过，反手一枪扎进对方腋下，挑得他离地半尺，重重摔在泥里。
战场彻底陷入混乱。倭兵原本就士气低迷，此刻又被侧翼突袭，指挥系统瞬间崩溃。无人再听号令，各自为战，或逃或斗，毫无章法。山本在远处连砍两名溃逃士兵，仍无法遏制败势。他暴怒嘶吼，提刀欲亲自冲锋，却被两名亲卫死死抱住，强行往后拖。
张定远不追，只命士卒以小组为单位稳步推进，清理残敌。每遇成群聚集者，便集中火力围剿；对个别顽抗者，则由盾牌手掩护，长枪手逐一刺杀。他本人始终居中调度，目光如鹰，紧盯战场动向。
终于，最后一批倭兵溃散，四散奔逃于野。张定远见敌军阵型彻底瓦解，已无再战之力，立即下令：“鸣金，收兵！”
铜锣再响，清越悠长。
明军停止追击，迅速收拢队形。弓箭手撤离垛口，火器手原地待命，清理战场的士卒开始行动。有人割取敌尸首级，有人回收可用武器，还有人将重伤俘虏拖至一侧，准备审问。陷阱区内，火光仍未熄灭，焦土混着血泥，散发出浓烈腥气。
张定远立于战场前沿，铠甲染尘带血，肩伤因剧烈动作再度渗血，湿透内衬。他没去管，只弯腰抓住一名尚未断气的俘虏衣领，沉声问：“谁下令进攻？山本何时抵达？”
那俘虏满脸血污，喘着粗气，艰难开口：“主……主营……昨夜……山本大人亲至……说今日必破城……我们……被骗了……”
话未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张定远松手，任其倒地。他直起身，望向敌军撤退方向。远处林间，一道背影正被两人架着疾行，身形魁梧，腰悬双刀。是山本。
他盯着那道背影消失于密林边缘，眼神未动。
风卷起灰烬，掠过他脚边。
他低头，看见自己靴尖沾着一片碎布，不知是谁的战袍残片。
他抬脚，轻轻碾进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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