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七天,我们的捕蛇队已经抓了两千二百九十九条蛇,毒蛇单独关在三个铁笼里,数了数,一百三十七条。剩下的大多是水律,也混着几条不认识的花蛇,我查了图谱,大概是什么锦蛇、游蛇,都是没毒的。
那天上午搜到村西头的涵洞时,发生了一件怪事。
涵洞是前年修的,水泥管子,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洪水把土冲走了不少,水泥管歪歪斜斜地戳在淤泥里,管口堵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我们以为是烂树根,赵大勇拿夹子去捅,那团东西散开来——是一窝蛇,密密麻麻的,少说有二三十条,大的小的缠在一起,像一团活动的绳结。
“让我来。”我拨开赵大勇,蹲下来看。蛇窝里大多是水律,但中间盘着一条不一样的,颜色偏暗,身上隐约有金色的环纹。我拿夹子拨了一下,那条蛇动也不动,已经死了。我把它挑出来,仔细看了看:金环蛇,剧毒,比眼镜蛇还毒。但奇怪的是,它身上缠着一截红绳,细细的,像是从什么手链上断下来的,在蛇身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这蛇怎么还扎红绳?”李小柱凑过来看。
我没回答,把死蛇扔进毒蛇笼里,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劲。金环蛇不常见,我们这片山区以前几乎没见过,可能也是洪水冲来的。但那条红绳……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今天早上出门时,老婆给我系了根红绳,说辟邪。我的那根是宽边的,不是这种细绳。
“队长,你看那儿——”刘洋突然喊了一声,指着涵洞下游的水洼。
我们顺着看过去,水洼不大,浑浊的黄水面上浮着一截东西,黑乎乎的。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人。一个女人,仰面朝天浮在水里,长发散开,像水草一样缠在脖颈上。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半边身子泡在泥水里,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
张魁“哎呀”一声,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王满囤更直接,转身就吐了。
我下水去捞。水不深,只到膝盖,但淤泥很厚,每一步都踩得费劲。女人的身体泡得发胀,皮肤白得透明,腿上有道伤口,在小腿内侧,两个小孔,周围一圈黑紫,肿得比大腿还粗。
“蛇咬的。”赵大勇站在岸上说,声音发紧。
我把她拖到岸上,平放在一块干点的石板上。刘德贵闻讯赶来,看了一眼就让人去镇上报案。但路还没通,消息发不出去,只能先放着,等上面来人处理。
我蹲在旁边,看着她肿得变形的腿,心里一阵发寒。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溃烂了,泛着青黑色的坏死组织,散发出一种甜腥的臭味。我见过蛇毒感染的伤口,养蛇场这些年被咬过的工人有三四个,都及时处理了,没出过大事。但这么严重的……
“陈哥,”刘洋突然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有点抖,“她……她手腕上是不是也有根红绳?”
我低头去看。女人的左手腕露在袖子外面,皮肤泡得皱巴巴的,腕上果然系着一根红绳,细的,在水里泡了太久已经褪成淡粉色,但我一眼就认出来,和蛇窝里那条金环蛇身上缠的一模一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蛇窝里也有一条这样的红绳,”赵大勇也看见了,声音压得很低,“缠在一条金环蛇身上。陈默,你记得不?”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打谷场的棚子里,打开毒蛇笼,找到那条死掉的金环蛇。红绳还在,我小心翼翼地解下来,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和女人手腕上的一模一样,同样的编法,同样的粗细,只是这一截被蛇血浸过,颜色更深一些。
我拿着红绳走回岸边,对刘德贵说:“村长,你来看。”
刘德贵接过红绳,又看了看女人手腕上那根,脸色变了。“你从哪里弄来的?”
“涵洞那边,一窝蛇里面缠着的。一条金环蛇,死的。”
刘德贵把红绳还给我,搓了搓手,好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先别声张,等镇上来人再说。也许只是巧合。”
但我看得出来,他自己也不信。
下午的时候,我们继续在村子西边搜。赵大勇一直跟在我旁边,欲言又止的样子。快收工时,他终于憋不住了:“陈哥,你说那女人……是不是就是镇卫生院没救过来的那个?”
“应该是。”
“那她的红绳,怎么会跑到蛇窝里去?”
我没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那条金环蛇死了,尸体在笼子里渐渐发硬,但我总觉得它只是睡着了,随时会醒过来,昂起头,嘶嘶地吐出信子,而它的眼睛里会映出那个女人的脸,或者,映出我的脸。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那个浮在水里的女人突然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有一条……最毒的……”
我猛地惊醒,浑身是汗。帐篷外头月光很亮,照进来一道白惨惨的光。我侧耳听了听,老婆和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但远处,打谷场的棚子那边,似乎有蛇笼在响,细细碎碎的,像什么东西在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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