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之接过茶杯,瞳孔微缩。
哦?看来,关税不仅是钱袋子,也是一张网。他啜了口茶,语气凝重,增收固然可喜,但压力也随之而来。各方都盯着这笔钱,军队要换装,学堂要扩建,民生要投入……婉清,你这‘民生相’的担子,不轻啊。
苏婉清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向窗外。宫墙之外,寒川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太平盛世的轮廓。
钱永远不够花,但只要我们用的每一文钱,都能让这灯火更亮一分,便值得。她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关税之事已步入正轨,接下来,该想想如何用这笔钱,让昭明的根基扎得更深。
林牧之侧头看着她被灯火柔化的侧脸,窗外隐约传来货轮出港的汽笛长鸣。他心中那盘关于家国天下的大棋,因这稳定增长的财源,又落下了关键一子。
好。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就有劳夫人,继续为我们这艘大船,算清航向,管好钱粮。
苏婉清耳尖微红,却没有抽回手,只是轻声应道:
分内之事。
窗外,关税增收的数字,已化作港口吞吐的繁忙,化作工厂机器的轰鸣,化作这个新生王朝强劲有力的脉搏,一声声,敲击着迈向未来的节拍。
林牧之站在学堂二楼的廊道,目光扫过操场上一群正在练习射箭的孩童。箭矢破空的嗖嗖声里,夹杂着几句生硬的官话口令——教习是个归降的北狄汉子,额角疤痕犹在,眼神却已没了戾气。
十年征战,刀枪入库不易;百年教化,人心归拢更难。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道机油污渍,那是清晨试装新型纺机时沾上的。苏婉清轻步走近,素色裙摆拂过微潮的木地板,算盘珠子在她腰间发出细碎碰撞。
牧之,礼部呈来的《异族通婚例律》草案,你看了么?
她声音温婉,却带着一丝紧绷。林牧之回头,见她耳尖微红,指尖正悄悄捻着算盘上的一粒珠子。
看了。狄人嫁女,聘礼减半;汉娶胡女,免赋三年——礼部那帮老学究,还在用利诱这招。
他语气里带着嘲讽,瞳孔却微微缩紧。苏婉清察觉他语速加快,知道这位务实君主动了真怒。
何止呢。她叹气,草案里还写,胡妇须改汉姓、习汉礼,方准录入户籍……今早市集已有狄人妇孺聚在衙门口哭诉,说这是要绝了她们的根。
廊下忽然传来喧哗。一个满脸通红的礼部主事捧着卷宗疾步而来,身后跟着个高大汉子——正是北狄降将阿勒坦。他皮袍束腰,狼牙饰物随动作狂野晃动,深目之中怒火灼人。
陛下!主事声音发颤,这蛮子竟敢撕毁律例文稿!
阿勒坦磨着牙,汉语说得生硬却响亮:我们的姑娘,不是牲口!嫁汉人,是心甘情愿!你们逼她忘掉祖先的歌谣,这比砍刀还伤人!
林牧之抬手制止主事呵斥。他注意到阿勒坦按在刀鞘上的手指关节发白,而远处操场上,那些射箭的孩子都停了动作,紧张地望着这边。
火药桶一点就炸。
你去告诉礼部。林牧之声音沉静,却让主事打了个寒颤,第一条,通婚双方自愿,官府只登记,不赏不罚。第二条,子女可随父姓或母姓,自主选择。第三条——他看向阿勒坦,目光锐利,各族节庆,官府出资共办,谁爱唱什么歌,随便。
阿勒坦愣住,按刀的手缓缓垂下。苏婉清适时开口,声调微扬:还不快去?让户部核算节庆开支,半个时辰后我要见数目。
主事踉跄退下。阿勒坦喉结滚动,突然右手捶胸行了个狄礼:陛下……是我们小气了。
等人走后,苏婉清靠近林牧之,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铁锈与煤烟味。你这是把礼部的脸面踩在地上了。
踩就踩了。他扯嘴角,文化整合不是煮大杂烩,非得把土豆萝卜炖成一个味。要的是……像新式纺机,不同纱线并成一股,更韧,更耐用。
她轻笑,指尖松开算盘:那也得有线轴牵着。明日“寒川戏台”下乡首演,你去不去镇个场子?
次日的河西镇热闹得炸了锅。戏台搭在刚收割的麦田旁,背景是连绵的青色山峦。赵铁柱带着几个工匠连夜赶制的“机关布景”成了焦点——木质齿轮咬合,布景的山峦竟能随着剧情缓缓移动。
周雨晴提前三日就来了,布裙上还沾着泥点。她指挥农妇们搬来长凳,又给狄人老汉塞了包烟丝:叔,待会演到《牧马图》,您给讲讲真马是咋跑的!
台下人群混杂。汉家媳妇挨着狄人婆婆,西域商贩挤在本地铁匠中间。几个旧士族子弟远远站着,面带讥诮——他们是被家族硬逼来“体察民情”的。
锣鼓敲响,戏目开演。第一出《寒川春早》是旧戏新编,讲的是林牧之初到寒川教人制肥垦荒。演到“县令庶子赤脚踩粪”时,台下哄笑一片。一个狄人孩子拽母亲衣角:娘,皇帝真挑过粪?
嘘!妇人捂他嘴,眼睛却亮晶晶的。
第二出《牧马图》却让全场静了。戏台上,狄人演员纵马奔驰,苍凉长调撕裂暮色。唱的是部落迁徙、英雄战死,唱到“白骨埋荒川,孤魂望故乡”时,台下几个狄人老者已抬手抹泪。
混账!士族子弟中有人拂袖,狄蛮之音,也配上大雅之堂?
他声音不大,却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台上歌声一滞。人群里站起个敦实身影——是赵铁柱。他工装沾满铁屑,目光沉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位公子。赵铁柱声音粗粝,戏台是陛下的戏台。爱看就看,不爱看——他指指远处隐隐传来锻打声的工坊,那边缺人搬铁胚。
士族子弟脸色发白,悻悻坐下。台上笛声再起,这次却是欢快的《融雪曲》,讲述汉狄工匠合力造出水车。背景机关转动,木制水车真的哗哗涌出清水,溅湿了前排孩子的脸。
笑声如雷动。
深夜县衙书房,林牧之捻着戏单,听苏婉清报账。
烛光下,她素白手指飞快拨算盘:戏台造价一百二十两,今日打赏折合八十三两……亏了。但河西镇狄人主动报名修水渠,省下的工钱远超这个数。
他抬头,见她眼角弯着狡黠的弧度。
文化整合,倒让你做成了生意。林牧之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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