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之静静地听着,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明白,一个王有才倒下去容易,难的是铲除滋生腐败的土壤,是打破那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是改变延续了千百年的“官场规矩”。
光靠杀,是杀不完的。
巡查,不能只是走个过场。
傍晚,林牧之站在县衙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阳。
郑知远默默来到他身后。
“陛下,王有才已押入囚车。初步审讯,牵连出州府官员三名,本县吏员七人。证据确凿。”
林牧之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知远,你看到了吗?这廉政二字,写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如同在这烂泥塘里种莲花。”
郑知远沉声道:“臣只知,有陛下在,这塘再浑,也得给它清了!谁敢伸手,就剁了谁的爪子!”
林牧之终于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光剁爪子不够。得把水换掉,把淤泥挖干净,再立下规矩,让后来的人不敢、也不能再把水搅浑。”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传朕旨意:第一,将此案详情明发天下,以儆效尤。第二,扩大巡查范围,由你亲自抽调可靠人手,组成三支巡查队,分赴北、东、南三路,密查暗访,直接向朕汇报。第三,拟一道新令,重奖举报贪腐的百姓和低级吏员,凡查实者,赏银百两,并予以保护。”
郑知远眼睛一亮,抱拳领命:“臣明白!这就去办!”
林牧之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林牧之的手指轻轻敲在紫檀木案上,哒,哒,哒。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殿下跪着的那人心里。那人肥硕的身子缩成一团,官袍绷得紧紧的,额角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金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陈有财。”林牧之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喜怒。
跪着的陈有财猛地一哆嗦,头磕在地上,砰砰响。陛下!臣冤枉!臣对昭明、对陛下,忠心耿耿啊!
忠心?林牧之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冷笑,又像是自嘲。他拿起案上一本册子,皮面是普通的蓝布,里头记的,却是能要人命的东西。他没看,只是用指尖摩挲着封皮边缘。这动作他思考时常有,此刻却带着冰冷的意味。
一旁站着的苏婉清,素手微抬,将另一本厚厚的账册轻轻放在林牧之案前。她今日穿着淡青色的官服,依旧素净,只是眉眼间比多年前更多了几分沉静与威仪。她没说话,只静静立着,目光扫过殿下那滩“烂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
郑知远按着腰刀,立在殿门侧,身形如松。他脸上那道疤在烛光下显得更深了些。他看着陈有财,眼神就像在看一块亟待清除的绊脚石。军中最恨蛀虫,尤其是太平年月里的蛀虫。
赵铁柱也来了,站在稍远些的柱子旁,工装上似乎还沾着点油灰。他眉头拧成个疙瘩,反复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在检查什么器械螺栓是否拧紧。他对这种场面始终有些不自在,但涉及到工部拨下去的款项被贪墨,他必须到场。
林牧之终于翻开那本蓝皮册子。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陈有财,原户部清吏司主事,升任昭明朝粮秣督办使,不足一载。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辽东三郡,雪灾赈济粮,共计十五万石。你报损耗两万石,实发百姓,不足八万。那五万石粮食,去哪儿了?
陈有财抬起头,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陛下明鉴!路途遥远,车马损耗……还有、还有仓廪鼠患……
鼠患?林牧之打断他,拿起苏婉清放下的那本账册,轻轻一丢。账册摔在陈有财面前,啪地一声散开。那你自己看看,你小舅子在蓟州新开的三家粮行,去年冬天收的是什么粮?又是按什么价卖的?那粮食的成色,怎么跟官仓里霉变的陈粮,一模一样?
陈有财浑身僵住,眼珠子死死盯着摊开的账页,那上面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他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软下去。
还有。林牧之的声音冷了下去。工部拨给辽东修筑水渠的银两,十万两。你经手之后,到地方只剩七万。另外三万两,你说用于“打点沿途关节”、“平息地方豪强”。他顿了顿,看向赵铁柱。赵工监,你派去辽东的弟子回报,水渠因石料不足,被迫改道,缩短十里,可有此事?
赵铁柱上前一步,声音沉闷,带着火气。有。改道后,下游三个村子灌溉受影响,春耕怕是艰难。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憋出一句,那些石料,本来够用的!
陈有财!林牧之猛地提高声音,一掌拍在案上!烛台都跳了一下。先帝末年,诸侯割据,民不聊生!我等历经艰辛,建这昭明朝,为的是什么?是为了让你这等蛀虫,继续吸食民脂民膏吗!
他站起身,走到殿下,居高临下看着那摊烂泥。你贪墨的是粮食,是银钱吗?你贪墨的是辽东百姓熬过寒冬的希望!是你口中该被灌溉的禾苗!你贪墨的是新朝的信誉!是万千军民对“昭明”二字的期待!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陈有财身上。他再也撑不住,涕泪横流,嚎啕大哭。臣鬼迷心窍!臣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求陛下看在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
苦劳?林牧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眼前闪过的是寒川初期,众人挤在破旧县衙里,分食一碗薄粥的场景。闪过的是郑知远带着伤兵死守棱堡,赵铁柱在工坊里彻夜不眠,苏婉清拨着算盘筹措军粮的场景。
他再睁开眼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没有苦劳。只有国法。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人。声音传遍大殿,清晰无比。
督办使陈有财,贪墨赈灾粮款,克扣工程银两,证据确凿。即日起,革去一切官职,抄没家产!其贪墨所得,悉数发还辽东受灾百姓,补全工程款项。其本人……他停顿了一下,吐出两个字。斩立决。
殿外候着的禁军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软瘫的陈有财拖了出去。求饶声和哭嚎声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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