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岳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时,一股混杂着书卷、尘埃和老人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师父孟广义就坐在那张熟悉的轮椅上,背对着门口,面朝着窗户。窗外,是村落的剪影和远处墨蓝色的海面。他身上盖着一张厚厚的毛毯,一盏昏黄的台灯在他身侧亮着,将他的身影勾勒出一个孤独而又坚韧的剪影。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已经坐了很久很久,又仿佛从林岳离开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在等他回来。
林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关上门,隔绝了院子里的寒风。他走到师父身后,弯下腰,仔细地帮他把毛毯的边角掖好。然后,他握住了轮椅的推手。
“师父,外面风大,但今天的海……很壮观。”
孟广义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个低沉的“嗯”声。
林岳推着轮椅,走出了这间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屋子,穿过院子,与正在收拾草药的孙师叔交换了一个无声的、彼此都懂的眼神。
他们走上了那条通往村外悬崖的小路。
这条路,师徒二人走过无数次。林岳年少时,孟广义曾指着大海,教他辨识风浪,讲述那些古老的、关于大海的传说。后来,林岳推着轮椅上的师父,在这里听他讲述那些尘封的、关于江湖的往事。
今天,是他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推着师父来到这里。
冬日的海,褪去了一切温柔的伪装,呈现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深沉的铅灰色。巨大的海浪不知疲倦地翻涌着,一次又一次地猛烈拍打在悬崖下方的黑色礁石上,发出的,不再是夏日的涛声,而是如同巨兽咆哮般的低沉轰鸣。
海风凛冽,卷起咸涩的水汽,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冰针。
他们就在这悬崖的边缘停下。师徒二人,久久地沉默着,只是并肩望着眼前这片苍茫无垠的大海。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行将就木,一个风华正茂。他们的背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仿佛成了一尊永恒的雕塑,诉说着传承与交接的无声史诗。
过了许久,久到林岳觉得脸颊都被海风吹得麻木了,他才缓缓地在轮椅旁边蹲下身子,让自己与师父的视线平齐。
“师父。”他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散,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
“我从离开沙门村开始说起。”
他用一种极致平静的语调,开始了他的“汇报”。
没有惊心动魄的修饰,没有个人情绪的渲染,他就那样平铺直叙地,像是在复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
他讲了如何与老茶联手,做局销赃,引蛇出洞。 讲了在罗布泊边缘,如何与雷正国所代表的国家力量周旋试探。 讲了进入死亡之海后,梁胖子如何误触机关,他们如何陷入绝境。 讲了与许薇的相遇,与周瑾团队的第一次交锋。 讲了进入地宫之后,遭遇的那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怪物,以及牺牲的队员。 讲了在那座宏伟的地下城市中,如何一步步解开谜题,最终在天狼祭坛之上,与周瑾展开了最后的对决。
当他说到关石头为了掩护他们而被周瑾射杀时,他的声音微微有了一丝颤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最后,他看着师父那双因为衰老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周瑾,死了。他带着他所有的贪婪和执念,被我亲手终结。而那枚承载了所有罪孽的‘天狼印’,也随着地宫的彻底崩塌,永远地……埋在了数千米深的地底下。”
“师父,石头哥的仇,报了。”
整个过程,孟广义始终没有插一句话,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他就那样静静地听着,仿佛一个最耐心的听众。
直到林岳说完最后一句,他才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在这苍茫的天地与狂暴的海风之间,一行浑浊的清泪,再也抑制不住,无声地,从他那张布满了沟壑般皱纹的眼角,悄然滑落。
他没有问地宫里到底有什么。 没有问周瑾最后说了什么。 更没有问林岳是如何九死一生逃出来的。
所有惊心动魄的细节,在“结果”面前,都已经不再重要。
他只是闭着眼,任由那滴泪被海风吹干。许久之后,才用一种几乎被风吹散的、沙哑到极致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三个字:
“……辛苦了。”
这三个字,比任何嘉奖和赞美,都更有万钧之力。它包含了一个师父对弟子所经历的一切苦难的心疼,包含了一个长辈对晚辈完成托付的无上认可,也包含了一个老人,对自己那段恩怨情仇的最终释怀。
孟广义颤抖着手,从宽大的衣袖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酒瓶。是那种最烈的、能烧穿喉咙的白干。
同时被他摸出的,还有那枚被他摩挲了半辈子,边缘已经光滑圆润的、属于他自己的旧铜钱。
他拧开瓶盖,浓烈的酒香瞬间被狂暴的海风冲散。他没有喝,而是将轮椅转向大海的方向,倾斜瓶身,将那清亮的酒液,缓缓地倒在了悬崖边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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