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得更猛了。
沙粒击打在岩石上，噼啪作响。火堆将熄，只剩一点微弱的红光在余烬中闪烁。凌惊鸿靠在石缝边，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她没有睡，也不敢睡。先前是顾昀舟守夜，但他撑到半夜便昏沉倒下，斗篷滑落也毫无知觉。巴图鲁低骂一句，将他拖到角落安置，自己坐到水囊旁，铁棍横放在腿上，目光如鹰。
周玄夜倚着左侧岩壁，肩背紧绷，同样未眠。剑置于身侧，手指始终未曾离开剑鞘。火光映在他脸上，光影跳动，神情警觉而冷峻。
无人言语。他们都清楚，在这地方，一丝声响都可能引来杀机。
忽然，周玄夜睁眼，目光直射火堆外的沙地。
那里有一道细长的影子——不是石块投下的轮廓，也不是风沙勾勒的痕迹，而是有人匍匐前行时留下的印迹，并且正缓缓移动。
他不动声色，只抬起左手，朝凌惊鸿轻点两下。
凌惊鸿立刻会意。她悄然在地上划出三道短痕：三人包抄，一人接应。
周玄夜微微颔首。
他们不急于出手，只等包围完成的最后一瞬。
沙丘之外，四道黑影贴地潜行，动作整齐，呼吸极轻。他们身披沙色衣袍，头裹灰巾，与荒漠浑然一体。其中一人抬手示意，其余三人立即分散，从不同方向逼近水源。
但他们未曾察觉，风是从西面吹来的。
巴图鲁猛然起身，举起铁棍，狠狠砸向一块松动的巨石。
“铛——！”
金属撞击之声骤然炸响，震得沙砾簌簌滚落。那四人动作齐齐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凌惊鸿自岩缝疾冲而出，借着响声掩护，迅速攀上沙坡。她伏低身子，紧盯敌人的动向。左侧两人步伐稍缓，右侧一人抬手时手腕微动——那是首领的信号。
她锁定目标。
滚下沙坡后，她贴近周玄夜耳边低语：“右边第三个，是头儿。”
周玄夜目光扫去，牢牢盯住那人。
凌惊鸿又向巴图鲁使了个眼色：再砸一次，往左。
巴图鲁咧嘴一笑，抡起铁棍砸向左侧空地。
“铛！”
声响再起，右侧三人立刻转向左侧戒备。就在他们分神刹那，周玄夜拔剑突进，直刺咽喉。
那人反应极快，侧身翻滚，抽出短刀格挡。但周玄夜本无意取其性命——他只是诱饵。
凌惊鸿从沙坡后杀出，一刀劈向对方执刀之手。利刃入肉，鲜血飞溅。那人闷哼一声，短刀脱手。她反手夺刀，一脚踹中其胸口，将其掀翻在地。
其余三人急忙救援。
巴图鲁暴喝一声，铁棍横扫，逼退一人。周玄夜带伤迎战，剑锋专攻关节要害。顾昀舟未上前搏杀，却抓起一把沙尘，趁机扬向一名杀手面部。
那人眯眼后退，被凌惊鸿追上，短刀刺入肩胛。他踉跄撞上岩壁，再也动弹不得。
战斗迅速结束，五人中四人已被制服。最后一人背靠沙丘，手中握着弯刀，眼神已有慌乱。
凌惊鸿喘息站定，刀尖点地：“你们不是傀儡。”
那人沉默不语。
“上次控制你们的人早已死去。这一次，无人念咒，无人画符。”她冷冷道，“你们是活人，是奉命而来。告诉我，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咬牙，忽然抬手掷出短刀。
凌惊鸿偏头闪避，刀刃擦耳而过，深深插入沙中。
她不再多问，提刀逼近。
那人转身欲逃，却被巴图鲁一棍扫中脚踝，扑倒在沙地上。周玄夜随即赶到，一脚踩住其后颈，剑锋抵喉。
“说。”
那人挣扎数下，终是开口，声音嘶哑：“魏……魏府……影骑……第三队……任务……毁水……杀尽……”
话音未落，他突然浑身抽搐，口吐黑沫，双眼翻白。
凌惊鸿蹲下检查，掰开他的嘴，发现舌根有裂口，鼻端嗅到一丝苦杏味。
“他服毒了。”她站起身，语气冰冷，“宁死不说。”
周玄夜收剑，扶着岩壁喘息。肩伤崩裂，血迹已渗出衣衫。
巴图鲁啐了一口：“早该打掉牙再问。”
“没用。”凌惊鸿抹去脸上沙尘，“这种人，入门第一天就想好了怎么死。”
她走向水源。巴图鲁拄着铁棍跟在身后。
可刚到取水处，他脸色骤变。
“糟了！”
凌惊鸿快步上前，只见原本出水的裂缝已被碎石堵住大半。一块塌陷的巨石压住出口，水流几近断绝，只剩零星水滴缓缓渗出。
她立即动手扒挖，却发现下方泥土坚硬，结构已然损毁。此前挖掘的通道尽数坍塌。
“是那个摔死的家伙撞的。”巴图鲁指向远处一具尸体。那人仰面躺着，脖颈扭曲，显然是滚落时撞上岩石致死，尸体还压垮了岩层边缘。
凌惊鸿仔细查看破损之处，最终站起身，声音冷峻：“修不好了。现在的出水量，不到原先的三成。”
顾昀舟闻声赶来，见此情景，脸色发白：“那我们……还能撑几天？”
“两天。”她说，“如果每人每天只喝一口。”
“两天？”他声音发颤，“可我们还没走出沙漠！往北还要走五天！这里连遮阳的地方都没有！”
“那就别废话。”巴图鲁怒吼，“省着喝，加快脚步。”
“走不快。”周玄夜走来，盯着地面，“刚经历一场恶战。敌人不会只来一次。魏渊既然知道水源位置，就不会让我们活着离开。”
凌惊鸿点头：“他们目的不在杀人，而在断水。让我们渴死在这片荒漠，比直接动手更有效。”
她抬头环视四周沙丘。夜色深沉，风声呼啸，仿佛有人在低语。
“接下来，谁也不能离水源超过十步。”她下令，“火继续燃，但必须小。轮流值守，两人一组。巴图鲁和我第一班。周玄夜养伤，顾昀舟守岩缝后方。”
无人反对。
巴图鲁将铁棍插在水口旁，盘膝坐下。凌惊鸿登上岩顶，蹲踞其上。她的手轻轻抚过胸前铜牌。
冰凉。
但她知道，这并不代表安全。
远处沙丘，几粒沙无声滑落。
风，忽然停了。
凌惊鸿眯起眼睛，凝视那片寂静的沙地。
她的手，缓缓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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