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几名死忠面面相觑,谁亦未再多言半字。
有人长身而起,潜往后堂探看了一眼。
何敬洙的尸骸歪伏于矮木案侧畔,一只手掌搭垂于案足之上,另一只手尚死死攥着一只空碗的碎瓷。
利瓷割裂了他的掌肉,然污血已然凝滞不再流淌。
那双眼眸依旧死死圆睁着。
来人探出手,替他阖上了双目。
忠心义气,是好或是坏,谁又能说的清……
……
消息自衡州递送至巴陵帅帐之际,已是三日之后。
刘靖尚未安歇。
他据坐于帅帐书案之后,案前平摊着一卷湖南兵要舆图,朱毫于朗州方位勾勒了数个圆圈。
侧畔搁着一盏半温的茶汤,水面浮着两片碎茶沫。
李松肃立于帐门首,掌中捏着陈虎递解的呈状。
乃是一页粗麻纸,墨迹潦草,有数处尚洇了水渍。
想来是书写之人一面运笔一面揩拭面庞上的污迹。
刘靖接入手中,端详了两匝。
旋即搁置案头。
穹庐内默然半晌。
帐外巡夜的更鼓敲击两响。
已是二更天。
刘靖启齿,语调古井无波。
“我本筹谋令镇抚司于朗州战阵中死死盯防何敬洙。”
“未曾料想姚彦章自家先发难了。”
李松垂首未应。
刘靖将麻纸推至案角。
“姚彦章此人,堪用。”
李松长眉微蹙。
“节帅。”
“此獠为着自家前程,对心腹袍泽痛下杀手。”
“这般狠戾毒辣,如何堪用?”
刘靖端起茶盏,啜饮一口冷茶。
“你仅勘破了狠戾。”
他顿下茶盏。
“他若是图谋前程,大可将何敬洙的悖逆之言具状呈报,交由镇抚司勘问。”
“他若呈报至此,我自会遣缇骑拘拿。”
“干干净净,绝不沾惹他半点腥膻。”
李松霍然一怔。
“他缘何不这般行事?”
刘靖的口吻依旧平缓。
“交割与镇抚司,何敬洙十死无生。”
“余下与何敬洙过从甚密的旧部,亦必遭清洗勘查。”
“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那干部曲之中,孰曾吐露过大逆之言,孰曾行过逾矩之举,孰能分说得清白?”
“一旦严刑拷问,不知要株连几何。”
“他亲手诛杀何敬洙,便是将这桩祸患彻底斩断。”
“人死灯灭,案卷封存。”
“无须勘问,无须追查,断不会再牵累旁人。”
李松暗自咀嚼一番。
“可他终究是手刃了自家生死弟兄。”
“故而我言其堪用。”
刘靖长身而起,踱至帐门首,掀起毡帘眺望了一眼外间的如墨夜色。
营垒内的松明火把星罗棋布,极目处的洞庭湖面上,冷月清辉铺洒了一层碎银。
“有勇有谋,敢挑干系,行事雷厉风行。”
他的背脊映在毡幕上,拖拽出一道狭长暗影。
“最为紧要者,他无有僭越之野心。”
“无有野心?”
李松面露惑色。
“你且思量。”
刘靖旋过身躯。
“昔日受困衡阳,他手握一万三千悍卒,粮秣虽则吃紧,然足以支应数月。”
“张佶递送密札拉拢,但凡他颔首应允,两镇合兵一处,于湘南竖起一方割据大旗,短时日内我当真难以将他连根拔起。”
“他若当真包藏野心,彼时便断不会那般干脆地纳表乞降。”
“归附之后,我一纸调令遣他北上强攻巴陵,无异于将他于衡州经营的根基悉数褫夺。”
“他心知肚明此番北上乃是九死一生,却依旧领命前来了。”
“携着一万余名部曲赴死了。”
“这等将才。”
刘靖旋身踱回书案。
“坐镇一方,稳若泰山。为上位者最忌惮何物?”
“最忌麾下悍将既有手段又包藏祸心。”
“姚彦章有统兵之能,却无觊觎非分之尊位的妄念。”
“这等人外放出去镇守一方州郡,夜半安寝亦能高枕无忧。”
李松暗自沉吟。
“那何敬洙的身后事……”
“人死如灯灭。”
刘靖口吻转淡。
“赐他一副薄棺,入土为安便是。”
“不株连旁人,亦不张扬声势,姚彦章自家首尾之事,我断不插手。”
他话音微歇。
“你亲赴衡州走一遭,携两坛御赐佳酿。”
“绝口莫提何敬洙,半个字皆休要吐露。”
“仅传我口谕,招抚蛮僚的差遣办得甚妥,令他便宜行事。”
刘靖想了又想,再度补充。
“拉去两车珠宝,仅言府中耗费用度,其他一概不管。”
李松叉手唱喏。
他旋身欲退,行至帐门首复又滞留一拍。
“节帅。”
“嗯。”
“卑职尚有一桩疑窦未明。”
“讲。”
“节帅适才言及姚彦章堪用,断言其无有僭越之心。”
“可……节帅凭何堪透他心底无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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