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神机营西南角的更鼓声沉闷地敲响了第三下。
随风飘来的不仅是寒意,还有一股浓重的、混杂着煤炭与铁锈的燥热气息。
惊蛰伏在神机营外围排水渠的阴影里,数着那一队巡逻禁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四十五秒。
这是两班内卫换岗交接时,唯一的视野死角。
她像是一只从淤泥里生出来的壁虎,无声地滑过布满冰渣的青石路面。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神机营为了赶制祭祀礼器,连夜开炉,这味道掩盖了她身上那股属于刑讯室的血腥气,也为她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梁峰就守在铁炉房唯一的出口外。
那个男人像是一块怎么都嚼不烂的硬骨头,正抱着刀,目光死死盯着铁炉房半掩的木门。
他不仅是在监视工匠,更是在用耳朵听——听任何不属于打铁声的异响。
惊蛰绕到了铁炉房的侧后方,那里有一扇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排气窗。
她屏住呼吸,手指扣住窗棂,凭借腰腹的力量,像一片落叶般翻了进去。
屋内热浪逼人。
巨大的风箱每一次拉动,都发出类似野兽喘息的轰鸣。
铁匠老丁正赤着上身,手里拎着那把“听龙”剑。
暗红色的剑身在炉火中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是一条被剥了皮正在流血的蛇。
“好剑……嗝……”老丁灌了一口劣质烧刀子,浑浊的眼睛里只有那把即将成型的利器,“可惜了,要拿去见血。”
他摇晃着走向墙角的淬火池。
池子里装的是特制的冷油,用来给兵器定型。
惊蛰藏身在堆放焦炭的竹筐后,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但她的手却稳得可怕。
她从袖口的暗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那是她来之前,从内务府烟花库房的废料堆里顺手刮下来的硝石粉末,混杂了少量的镁粉。
就在老丁举起剑,准备将其投入淬火池的前一瞬,惊蛰指尖发力,那枚纸包如飞蝗石般精准地射入油池,瞬间沉底。
“嗤——”
赤红的剑身没入油池。
原本应该只是激起一阵油烟的淬火过程,因为那一点点“佐料”,瞬间演变成了一场灾难。
高温瞬间引爆了硝石,油池里的液体像是被激怒的巨龙,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轰!”
一团巨大的、夹杂着刺鼻白烟的蘑菇云在狭窄的铁炉房内炸开。
滚烫的油星四溅,视线瞬间被白茫茫的浓烟吞没。
“咳咳咳!走水了!炸炉了!”老丁惊恐的吼叫声变了调,踉踉跄跄地向门口冲去。
就是现在。
惊蛰没有退,反而猛地冲向那团致盲的白烟中心。
即便闭着眼,肌肉记忆也让她精准地找到了锻造台的位置。
热浪灼烧着她的眉毛,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她飞快地套上旁边早已看好的厚帆布手套,一把抓住了还在冒着青烟的剑柄。
即便隔着手套,那股高温依旧顺着掌心直钻骨髓。
剑柄末端的松香蜡封在高温下早已化作一滩粘稠的液体。
惊蛰没有丝毫迟疑,右手拇指粗暴地捅进那团滚烫的蜡液里,指甲狠狠一剜。
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坚硬、温润的物体。
皇陵玉扣。
她抠出玉扣,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了嘴里。
“滋——”
滚烫的玉扣接触到口腔黏膜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焦糊声。
剧痛像电流一样击穿了她的痛觉神经,眼泪瞬间不受控制地涌出。
她死死咬紧牙关,舌头卷起那块烙铁般的玉扣,将其顶在上颚与牙龈内侧的凹陷处——那里神经较少,却依旧痛得她眼前发黑。
不能叫。不能吐。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梁峰的怒喝:“怎么回事?!”
老丁跌跌撞撞地冲出门,正好一头撞进正欲拔刀冲入的梁峰怀里。
“大人!炸炉了!那剑……剑里有邪气!”老丁语无伦次地嚎叫着,死死拽住梁峰的衣甲。
这两人纠缠的半秒钟,是生路。
惊蛰强忍着口腔里皮肉焦烂的剧痛,转身跃上排气窗。
在翻出去的刹那,她反手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片弹向了火场边缘的煤堆。
铜片上刻着一朵残缺的海棠花——那是前朝上官家的暗记。
落地。翻滚。
她借着夜色狂奔至前门,一把抓起路边水缸里的木瓢,将那一瓢冰水当头浇下,随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我的剑!谁动了我的剑!”
当梁峰推开老丁,捂着口鼻冲进烟雾弥漫的铁炉房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那把名为“听龙”的宝剑跌落在地,剑身虽然完好,但剑柄末端的红宝石已经不知所踪,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空洞,还在往外流淌着残蜡。
“混账东西!”梁峰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炭,目光阴鸷地扫视四周。
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
除非那人能在烟雾腾起的一瞬间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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