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最后一粒浮尘缓缓落下，上官婉儿清冷的背影即将踏出那被撞木破开的墙洞。
就在她抬脚的那一刹那，一道黑影从横梁上坠下，无声无息，如同一片落叶，却带着猎豹扑食的精准与决绝。
惊蛰落地时膝盖微弯，将所有的冲击力都卸入了脚下的灰烬之中，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她前冲的势头未尽，手腕一抖，那柄从莫岩亲兵身上夺来的环首刀便如毒蛇出洞，刀尖精准地抵在了上官婉儿的后心要害。
冰冷的触感透过几层官服的丝绸，清晰地传递到皮肤上。
上官婉儿的身体骤然僵住，连带着她身边的两名羽林卫亲兵也瞬间拔刀，杀气凛然。
但他们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退下。”上官婉儿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的惊慌，仿佛抵在她背后的不是一把能瞬间夺走她性命的利刃，而是一根无礼的枯枝。
两名羽林卫对视一眼，迟疑着后退了半步，但刀依旧没有归鞘。
惊蛰没有说话。
她的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张薄薄的宣纸，动作轻缓地，从上官婉儿的腋下递到了她的眼前。
宣纸上没有字，只有一枚用墨拓印下来的印信图样，繁复的篆文构成了内侍省总管的私印。
上官婉儿的目光在那枚拓片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
她没有去接那张纸。
“你觉得，凭这个就能活命？”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不，”惊蛰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像魔鬼的私语，“我只是想告诉大人，被灭口的刘公公，不过是陛下账本上的一支笔。而我，找到了替陛下管账的那只手。”
话音未落，上官婉儿的身体猛地一旋，动作快得超出了惊蛰的预料。
她并非武道高手，但这一转身的角度、时机却刁钻到了极点，恰好避开了刀锋最致命的轨迹。
同时，她那只看似纤弱的手，五指如铁钳，反手便扣住了惊蛰持刀的手腕脉门！
一股酸麻的感觉瞬间窜上惊蛰的半边身子，她闷哼一声，握刀的手竟险些松脱。
这个女人，不止是女帝的笔，更是女帝的爪牙！
“陛下？”上官婉儿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冰冷的审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揣测圣意。”
惊蛰的额角渗出冷汗，但眼神却愈发疯狂。
她非但没有挣扎，反而迎着上官婉-儿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并州一年所出的伪钱，足以再养一支羽林卫！这笔钱，没入国库，没进任何一个门阀的口袋，除了充作陛下不愿让朝堂诸公知晓的私库军费，还能有什么用处？”
她咧开嘴，露出一抹森白的牙齿，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与彻悟：“杀人灭口，不是为了掩盖贪腐，而是为了不让这笔‘脏钱’，成为那些门阀世家在朝堂上攻击陛下的把柄。我说的，对吗？上官大人。”
上官婉儿扣着她脉门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
惊蛰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整件事最血腥、最黑暗的内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余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上官婉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比这废墟的余烬还要冷：“既然你都猜到了，为何不带着你的证据远走高飞？天下之大，总有陛下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这是最后的试探。
惊蛰笑了，笑声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快意与决绝：“逃了，就是一条人人喊打的死狗，就算侥幸活下来，也只能在阴沟里了此残生。我不喜欢。”
她的目光灼灼，像两团燃烧的鬼火，直视着上官婉儿的眼睛。
“留下来，帮陛下杀尽这条钱链上所有知道秘密的人，把这笔账做得干干净净，才是一把能继续握在陛下手中的活刀。我，想做那把刀。”
上官婉儿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见过忠臣，见过奸佞，见过无数为了权势富贵摇尾乞怜的人。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惊蛰不是在表忠心，她是在入伙。
用一种最疯狂、最彻底的方式，递上自己的投名状。
她要的不是赦免，而是成为这黑暗的一部分。
上官婉儿缓缓松开了手。
惊蛰手腕上的酸麻感褪去，她却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对峙的姿态。
“你想要我如何回复陛下？”上官婉儿问。
“天刃惊蛰，于并州查清伪钱案。”惊蛰的语速不疾不徐，仿佛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文章，“此案乃并州王氏监守自盗，嫁祸内侍省。如今，替罪羊王氏已备好，真正的主谋张贺，已被我亲手斩杀，尸骨无存。”
她将“尸骨无存”四个字，咬得极重。
上官婉儿静静地听着，脸上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神情。
她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一物，递到惊蛰面前。
那是一面纯金打造的令牌，不过掌心大小，上面用阳刻的工艺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背面是三个杀气腾腾「如朕亲临」。
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丝冰冷的、属于皇权的温度。
“陛下的御驾，就在城外十里坡的行宫。”上官婉儿的目光扫过院中那个被羽林卫控制住、脸色煞白的莫岩，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这块令牌，是你的身份。至于你的投名状……”
她顿了顿，清冷的眸子重新锁定在惊蛰的脸上。
“今夜子时之前，我要在行宫见到你。带着莫岩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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