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查清根系和肃清内外,确实是当务之急,只不过……”蔺宗楚看了一眼消失在门口的小内侍的背影,带着些劝解之意:“可一个连茶都端不稳的小内侍,如何能与伺候了您几十年的老人儿相比。”
“是啊,陛下,蔺公所言极是。”宣赫连接着蔺宗楚的话说:“臣说句不该说的话,这宫里的人,一茬一茬的换起来容易,可有一个称心又有默契的,却实属不易。”
赤帝沉吟着没有应声,蔺宗楚便继续道:“陛下,一个老人儿押入大牢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若闫公公真的清白,却又因此蒙受冤屈,恐怕不仅是会寒了老人儿的忠心,更是叫旁人难免不去议论陛下凉薄啊。”
蔺宗楚这话其实已经很冒险了,表面上听,是在说闫公公的事,可实际上却也连带着夏婉宁的事也一起隐喻其中。
对于知情者来说,赤帝对夏婉宁的处置实在是不足以抵消她犯下的罪孽,但赤帝正是念着当初的情分,才下了囚禁的旨意,从盛南律法来看,赤帝可谓是为夏婉宁开了重罪轻判的先河。
然而,对于那些不知情的人,比如押送夏婉宁的侍卫们,再比如路过凤仪宫看到了其中宫人被押出来的下人们,还有那些看守在禁宫院外、知道里面关着的人是皇后和九皇子的人们……
他们虽然嘴上不会说出口,可难免心中会对赤帝抱有他想——冷漠、绝情、凉薄,等等。
现在闫公公、来禄、小堂,这三个都是在赤帝身边多年的内侍了,竟在同一时间一起被送进了内宫大牢,那旁人又会如何揣度赤帝,便不言而喻了。
这其中的深意,蔺宗楚只稍点拨,赤帝便立刻领会,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回了三个字:“朕知道。”
有这三个字,蔺宗楚和宣赫连也不再对闫公公的事再多言一句,随即便继续商议要密查夏婉宁在前朝后宫的所有根系,并且要尽快肃清一事。
过了许久,久到门外送来的午膳都已经冰凉,御书房的门才缓缓开启。
宣赫连与蔺宗楚二人刚一离开御书房,赤帝便唤来了那名小内侍吩咐:“给冯俊海传朕口谕,闫鹭山要尽快审,但不要用刑。只要审完,能过得了他冯俊海那一关,就放闫公公出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次日的清晨,天还没有亮透的时候,内宫大牢那扇厚重的铁门被两个狱卒缓缓推开,门轴发出干涩又尖锐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夹道里格外刺耳,惊起了墙头几只密室的鸟雀。
闫公公从牢门里走出来的时候,用手挡了挡额,虽然天没有大亮,甚至还灰雾蒙蒙,却叫他感觉分外刺目,站在牢门前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冷空气。
身后紧跟着冯俊海,他将一个素布包袱递到闫公公手里,其中是闫公公入牢时被收走的那几样随身物品。
“闫公公,此次让您受了冤屈。”冯俊海向闫公公深深一揖:“下官也是奉旨办差,还请闫公公莫要记恨下官。”
闫公公摆了摆手,他接过包袱打开之后,先把那柄拂尘取了出来。
拂尘的白毛在那天掉落时沾染了些灰,他低下头,用袖口仔仔细细地掸了好几遍,掸干净才将拂尘又照从前那般搭在臂弯里,然后转身向冯俊海微微躬了躬身,嗓音沙哑地道了一句:“有劳冯大人了。”便转身沿着夹道往外走去。
闫公公既没有回下处歇息,也没有去灶房寻些吃食填填已经空了两日的肚子,而是径直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御书房门外,那名内侍监新分配来的小内侍正佝偻着腰背,看起来还有些瑟缩地候在门边,闫公公悄声走到他身后,用拂尘轻轻在他肩膀上搭了一下,吓得小内侍一个机灵。
回过头来一看,踉跄了几步,惊得差点从台阶上跌下去:“闫、闫公公?您怎么……您前儿个不是……那个……您……”
“你这两日伺候,可有提醒陛下用参汤?”闫公公完全没有搭理小内侍的惊愕。
那小内侍听了问话,急忙站稳了脚跟,躬身回话:“闫公公……不是奴才忘记,是……是陛下就不叫奴才进去伺候啊,连斟茶都……”
“哼,定是你笨手笨脚,惹得陛下不悦,否则陛下批折子这么劳心,怎能每个人在旁边伺候茶水笔墨!”闫公公看也没看小内侍,目光全聚焦在那道虚掩的门缝里。
“是,是,闫公公训得是。”小内侍点头哈腰地认着错,言语中似乎还有点委屈:“可……那不是陛下不允奴才近身伺候嘛……”
“罢了,你赶紧跑一趟御膳房去,端一碗参汤送来。”说着话,闫公公转身往一旁走去。
小内侍本以为他要进去,没想到连门都没叩,就要转身离开,点头应了声又追问道:“闫公公,您不进去伺候?”
“哼,咱家自有咱家的事要做,劳得你多问一嘴?”闫公公头也没回,只淡淡催促了一声:“快去,莫再耽搁!”
这话一出,便可知道闫公公的地位并没有受到影响,虽然声音有些沙哑,可语气中的气势和威压感却不减分毫,吓得小内侍急忙就跑出了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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