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一道精致的月亮门时,我的脚步蓦地顿住了。
她就在那里。
严芯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捡着散落在青石板上的鸽食。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裙摆宽大,铺在干净的青石板上,像一朵被风吹落凡尘的云彩,素雅而圣洁。她微微垂着头,乌黑的发丝如同瀑布般滑落肩头,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阳光透过月亮门上方雕刻的镂空蝙蝠纹,在她背上投下细碎而温暖的金斑,跳跃着,闪烁着。
我放轻了脚步,几乎是屏住呼吸,慢慢地向她走近。脚下的槐米被踩碎,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在这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声响惊动了她。她捡鸽食的手猛地顿了顿,竹篮里的碎米哗啦啦撒出来几粒,滚落在地。
“你怎么还没走?”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浸在了水里的棉絮,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颤抖?
“除非你信我是岳博宇。”我站在离她三步之外的地方,不敢再靠近,生怕惊扰了她,目光却贪婪地描摹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胛。四百年了,时光仿佛在她身上停滞了一般,她还是喜欢穿这样素净的颜色,还是习惯在紧张或者心绪不宁时,下意识地咬着下唇。这些细微的习惯,一点都没变。
她慢慢地转过身,眼眶红得像浸了血的玛瑙,那红色从眼角一直蔓延开去,看得我心疼不已。她左眉梢那颗朱砂痣,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天生的,是她十七岁那年,非要学话本里的江湖女侠,偷偷用胭脂点上去的,结果疼得她哭了半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最后还是我哄了她好久,给她买了最喜欢的糖糕才罢休。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却终究藏不住尾音那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冒充故人很好玩吗?红链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如此处心积虑地来接近我?”
“我不要好处。”我往前挪了半步,目光灼灼地盯住她的左肩,那是我记忆中最深刻的地方,“我只想告诉你,几百年后,你没有死,你只是……只是成了一缕残魂,被红链的阴火咒困住了……”说到“灵珑”两个字时,我突然噤声——那是她当年为了救我,被红链妖火焚烧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凄厉呼喊,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也是我永世的痛。此刻贸然揭开,无异于在她心上再插一刀,太过残忍。
严芯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我洞穿:“几百年?你在说什么疯话!满口胡言乱语,我看你根本就是红链派来的奸细,想用这些荒诞不经的故事来迷惑我!”
“我没疯。”我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退缩就是前功尽弃,我决定赌上所有的筹码,将那些只有我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一一揭开,“你左肩靠近锁骨的地方,有一颗朱砂痣,不,那不是痣,是十七岁那年,被烙铁头蛇咬伤后留下的疤痕。当时你穿着一身新做的粉色襦裙,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为了摘树顶上那个最大最红的桃子,不小心摔进了草丛里,结果被蛇咬了。那蛇毒霸道得很,不到半个时辰就蔓延到了心口,差点要了你的命。”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手中的竹篮“啪”地一声掉落在地,里面的鸽食混着刚才她小心翼翼捡起来的槐米,撒了一地,洁白的、金黄的,散落得到处都是。我看见她放在身侧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颤抖。
“你昏迷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如果你死了,一定要把你葬在后山的桃林里,因为那里的土软,你喜欢。”我继续往下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当时吓坏了,什么都顾不上,就用嘴给你吸了半个时辰的毒,直到舌尖麻得失去知觉,三天都尝不出任何味道。你醒了之后,却还笑我傻,说‘岳博宇你是不是想占我便宜才故意那么做的’,然后……然后你就抢走了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那块莲花玉佩,说要当成我们的定情信物……”
“住口!”她厉声打断我,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像极了当年她不小心摔碎的那盒她最喜欢的桃花胭脂。
“你说那玉佩雕着并蒂莲,象征着永不分离,跟你名字里的‘芯’字正好相配。”我没有住口,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被我攥得温热的莲花玉佩,举到阳光下。玉佩的质地温润,莲花的纹路在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边角处,还能清晰地看到当年她不小心摔在地上时磕出的一个细小缺口。“你当时把它系在一根红绳上,贴身戴了整整三年,日夜不离,直到……”直到那场大火,将一切焚烧殆尽,包括她,和这块玉佩。
严芯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脸色瞬间白得像一张薄薄的宣纸,毫无血色。她死死地盯着我掌心的玉佩,瞳孔里翻涌着震惊、痛苦、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仿佛看见了什么鬼魅。“你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个……”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气音,“它明明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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