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四十年,十一月上旬。
萧瑟秋风卷着初冬清寒,掠过咸阳宫檐角铜铃,轻响细碎。
天色微亮时,嬴政已在星辰殿寝宫起身。
明珠也已起身,一旁静候。见他梳洗完毕,便示意侍女捧上一只白瓷盏。
盏中是温好的热米糊,细滑软糯,不稠不淡,是她特意吩咐小厨连夜磨制,晨起即热,最是暖胃好吸收。
她亲手递到他面前,语声轻浅:
“陛下早朝耗时久,先饮一盏垫一垫,莫要空腹伤胃。”
嬴政接过,几口饮尽。
暖意自胸腹间散开,将晨起的空寒压下几分。
他看她一眼,她已回身整理衣襟,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极寻常之事。
勤政殿。
窗扉紧闭,厚棉帘挡风,殿角两只铜炭盆燃着细炭,暖意浅淡。
嬴政端坐御座,玄色朝服垂落如墨,胸前永宁平安牌轻贴衣襟,左手腕上那串海南莺歌绿奇楠手串,被体温浸得温润。
他先开口,语气平静:
“朕亲往安稷君府农庄观稼,新种殖垦,亩产倍于旧田。今岁天下增垦渐广,府库日实。朕有意减田租,十五税一改二十税一,诸卿直言。”
一语落,殿内微静。
右丞相王绾执圭出列,声气持重:“陛下念恤万民,臣心敬佩。然田赋为国之命脉,须待三十六郡上计汇总,方可定论。”
左丞相李斯紧随躬身:“老臣赞同,国用至重,当以实数为据,不可轻动。”
宗正嬴贲白须整肃,自宗亲列中上前:“宗亲祭祀、百官俸禄,皆仰赋税,减赋一事,宜慎不宜急。”
治粟内史史腾持玉圭握得指节微紧,语气恳切:“臣掌天下钱谷,不敢有半分虚隐。今岁虽增垦增收,然北戍未撤、驰道水渠工程相继,岁出甚巨。若骤减赋税,一旦边警、灾荒并至,仓储恐难支应。”
御史大夫冯劫身姿挺直,言辞直白:“秦自并六国,十税一行之有年。陛下三十八年改十五税一,已是旷古仁政。今再轻减,恐国用虚耗,民可安,国不可弱。”
王贲立身武官前列,声稳气正:“臣以为,减赋可安民心、固邦本。然须待三十六郡述职数据齐备,再行定夺,方为稳妥。”
太子扶苏缓步出列,衣袂端方,言辞从容:“儿臣赞同父皇宽民之意,亦赞同诸臣务实之议。请待郡各上计完备,再定施行,既仁且稳。”
博士官中亦有儒生出列,执圭躬身:“为政在度,宽猛相济。愿陛下据实数而行仁政,天下自服。”
殿内各陈所见,有争有议,立场分明,却秩序井然。
便在议论稍歇之际,博士列中微微一乱。
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博士面色渐渐发白,身形晃了两晃,双手微微攥紧玉圭,仍在强撑礼仪。
终究气力不继,身子缓缓一软,向着旁侧倒去。
身侧同僚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半扶,才不曾重重落地。
殿内瞬间一静。
内侍忙上前搀扶,值守太医亦快步入内,取银针在老臣指尖、人中轻刺几下。
片刻后,老博士轻喘一声,缓缓醒转,气息微弱,确是空腹低血糖、气血不支。
太医低声回禀:“陛下,老博士是天未明便赶早入宫,晨起未敢进食,空腹久立,气血一时不继。”
满殿老臣皆面露动容。
李斯、王绾、嬴贲……俱是年过花甲古稀,居宫外,路遥远,凌晨起身,不敢多食,唯恐朝仪失礼,只得硬撑一上午。
嬴政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白发苍苍的臣工,指尖无意识轻擦腕间沉香。
他想起晨起那盏温米糊,想起明珠那句“莫要空腹伤胃”。
待殿内重新安定,他没有再继续纠缠税改细节,只缓缓开口:
“今日朝议,暂到此。
税改之事,待十二月三十六郡郡守回京述职,汇总垦荒、增亩、收成、工程、治安实数,再行合议。”
“砀郡周文正一郡,率先奉诏垦荒,计簿可先行呈上。”
话音稍顿,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自明日起,早朝改至辰时初。
群臣可稍进饮食,再入殿议事。
不必摸黑趋朝,空腹久立。”
此言一出,老臣们纷纷执圭躬身,声音里都松了一截:
“陛下体恤臣等,臣等——谢陛下恩!”
嬴政微微颔首,神色沉静。
“散朝。”
百官依次退去,玉圭轻击,声如清玉。
嬴政独坐片刻,指尖轻轻一碰腕间沉香。
那盏温热米糊的暖意,似还留在胸腹间。
“去星辰殿。”
他起身,玄色衣袂扫过玉阶,步履稳,却比平日,轻快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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