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片松林和杂木林的交界处,小哥又发现了目标。这次是松茸,数量更少,只有零星几朵,半藏在松针和腐土下,伞盖还没完全张开,但那股特有的、浓郁的香气已经隐隐可闻。
“这个好!”瞎子眼睛一亮(虽然戴着墨镜看不见,但我感觉他眼睛亮了),“松茸可是好东西。这片得保密,过两天咱们自己人来采。”
他说的“自己人”,显然不包括那几位客人。我懂他的意思,点点头,用树枝在旁边做了个不显眼的记号。
就这样走走停停,我们一共标记了五六个菌子相对较多的点,但都严格遵循了“量不富集”的原则,每个点也就够三五个人小有收获,不至于扑空,也绝不会多到破坏兴致。剩下的,就是一些更隐蔽、菌子品相更好或更稀有的点位,这些,是留给我们自己,还有像小花、秀秀、张海客这样的“自己人”的。
临近中午,我们选了一处背风、靠近溪流的林间空地休息。胖子迫不及待地生起了火,架起小锅,舀了溪水,把带来的山鸡剁块放进去,又加了姜片和一点带来的药膳料包。瞎子从他那个百宝箱似的大背包里,变戏法似的掏出几朵品相极好的松茸和冷杉菌——显然是他刚才趁我们不注意,从某个“保密点位”顺来的。
“黑爷,你这……”胖子瞪眼。
“尝尝鲜嘛。”瞎子面不改色地清洗着菌子,“咱们辛辛苦苦探路,总得搞劳一下自己。放心,就这几朵,不影响大局。”
松茸被切成薄片,在胖子带来的小煎锅里用一点油煎得两面微黄,香气瞬间爆炸开来,那种混合着松木、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鲜甜气息,霸道地占据了所有人的嗅觉。冷杉菌则被撕成小朵,和鸡块一起慢慢炖煮。
等待的时间里,我靠在树干上,看着锅里翻滚的白汽,听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溪水潺潺的流淌声,还有胖子哼着不成调的歌、瞎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小哥说着山里药材的闲话。阳光终于挣破云层,暖暖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林间的阴寒。这一刻,时光仿佛被拉长了,变得黏稠而缓慢,所有的喧嚣和烦扰都退得很远很远,只剩下这片山林,这堆火,这几个人,和即将出锅的、无比鲜美的食物。
“好了好了!”胖子一声欢呼,掀开锅盖。更加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鸡肉的醇厚与山菌的鲜美完美融合,汤色奶白,上面浮着点点金黄的油星。他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叹息:“绝了!真他娘的绝了!”
松茸煎好了,瞎子用筷子夹起一片,吹了吹,先递到我面前:“大徒弟,尝尝。”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皮微脆,内里柔嫩多汁,那种极致的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仿佛把整个山林浓缩的精华都含在了嘴里。“好吃。”我由衷地说。
小哥也尝了一片,点点头:“嗯。”
胖子给我们每人盛了一大碗菌子炖鸡汤,汤烫得厉害,得小口小口地嘬。热汤下肚,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爬山带来的那点疲惫和寒气被驱散得干干净净。我们围坐在火堆旁,没人说话,只是专注地喝着汤,吃着鸡肉和菌子,偶尔抬头看看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蓝天,或者听听远处不知名鸟儿的鸣叫。
这顿饭吃了很久,吃得很慢,也吃得心满意足。饭后,胖子麻利地收拾了锅碗,用土和溪水把火彻底熄灭。瞎子又去附近转了转,回来时手里多了几株草药,说是顺手采的。小哥则默默地把我们休息过的痕迹尽量抹去。
回程的路似乎轻快了许多。背篓里多了些我们沿途采集的、准备带回去晾晒的菌子(主要是从那些“保密点位”来的),但心情却比来时更加轻松惬意。胖子又开始盘算:“这回咱们自己先吃过了,心里有底了。过两天客人来,咱们就知道怎么引导,怎么让他们也玩得开心,吃得满意……”
瞎子懒洋洋地接口:“主要还是得看运气。山里的东西,讲究个缘分。”
“有咱们张小哥在,那就是缘分保障!”胖子对小哥充满信心。
小哥走在最前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算是回应。
回到喜来眠时,天色已经擦黑。村里家家户户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我们把采回来的菌子分门别类处理好,品相最好的那些,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放进竹篮里,准备明天寄给解雨臣和张海客。剩下的,一些晚上炒了吃,一些则摊开在竹筛上,放在灶台边借着余温慢慢烘干。
晚上,我坐在床头整理相机里的照片。有胖子滑跤的瞬间,有小哥蹲在树林里专注寻找菌子的侧影,有瞎子在溪边清洗松茸时那难得认真的表情,有炖得咕嘟冒泡的鸡汤锅,有林间漏下的阳光,还有回望时,那片被我们短暂打扰后又重归寂静的山林。
我选了几张不涉及具体地点、但很有氛围感的照片,发到了微博上。配文很简单:“山林的馈赠,和偷得浮生半日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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