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蝉鸣像潮水,从早到晚漫过整个院子,把空气都泡得发黏。沈砚辞坐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手里摇着把旧蒲扇,扇面上“清风”两个字已经被磨得模糊,边角也卷了毛边——这是夏晚星当年用毛笔写的,她说夏天的风得有名字,叫“清风”才配得上穿过葡萄藤的凉快。
“沈爷爷,你看我抓的蝉!”隔壁的小石头举着个玻璃罐头瓶跑过来,瓶里的蝉正“知了知了”地叫,翅膀扑腾着撞得瓶壁“当当”响。
沈砚辞眯起眼,看着罐头瓶上模糊的标签,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夏晚星也抓过一只蝉,不过她不用罐头瓶,而是找了根细棉线,小心翼翼地系在蝉的一条后腿上,牵着它在院子里跑,说“这样它既能飞,又不会跑丢,像只会唱歌的风筝”。
结果那蝉没飞多远,就挣断棉线钻进了葡萄藤深处,夏晚星气得噘着嘴,蹲在架下扒拉叶子找了半天,指甲缝里都塞满了泥土。他当时还笑她傻,说“一只破蝉有啥好找的”,结果她转头就把他刚泡好的凉茶泼了他一身,说“你才破呢,这是会唱歌的蝉,比你闷葫芦强多了”。
“沈爷爷,你咋笑了?”小石头举着罐头瓶凑过来,瓶里的蝉叫得更欢了。
沈砚辞收回思绪,指了指罐头瓶:“这蝉活不过今晚。”
小石头急了:“为啥呀?我给它喂了葡萄!”
“蝉成虫之后就不吃东西啦,”沈砚辞慢悠悠地摇着蒲扇,“它们这辈子就为了交配产卵,活不过夏天的。”
小石头的脸垮了下来,眼圈有点红:“那……那我放了它吧?”
“放了好。”沈砚辞点点头,看着小石头打开罐头瓶,蝉“扑棱”一声飞进葡萄藤,鸣声瞬间融入满院的蝉海。他忽然觉得,夏晚星就像这蝉,热烈又短暂,却把最亮的声影刻在了夏天里。
傍晚时分,晚霞把天边染成橘红色,葡萄藤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沈砚辞端着个白瓷碗,里面是刚凉好的绿豆汤,碗边还沾着颗没刮净的绿豆——这是夏晚星的习惯,她说“带点豆粒才够味,跟生活似的,得有点实在东西嚼着”。
他正准备喝,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叮铃铃的,像极了夏晚星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单车。探头一看,是镇上邮递员,手里举着个牛皮纸包:“沈砚辞先生的包裹,南边寄来的!”
沈砚辞心里“咯噔”一下,南边?夏晚星去采风的地方。
拆开包裹,里面是个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的小木箱,打开一看,顿时愣住了——箱子里塞满了晒干的桂花,金黄的一小朵一小朵,香得人鼻子发痒。箱底压着张字条,是夏晚星那笔龙飞凤舞的字:
“沈先生,南边的桂花开得早,我晒了些寄给你。记得混在绿豆汤里煮,别又像去年似的,煮糊了还嘴硬说‘这是焦糖味’。对了,葡萄架该剪枝了,老枝不剪,明年结不出甜葡萄——别指望我回去剪,我在这边发现了比葡萄甜十倍的果子,叫‘黄皮’,等我秋天给你带点……”
字条写到这儿突然断了,笔尖划出个长长的墨痕,像被什么东西打断了似的。沈砚辞捏着字条,指腹摩挲着那个突兀的墨痕,仿佛能摸到她当时的急促。
他起身走到葡萄架下,果然看见不少老枝缠绕着,把阳光都挡住了。他找出那把夏晚星留下的修枝剪——剪子把上还缠着她用红绳编的防滑结,有点松了。
“知道了,老枝该剪。”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轻声说,“你也别光顾着黄皮,记得南边的蝉没有咱这儿的响,要是想听歌,就抬头看看月亮,咱这儿的月亮,照着葡萄藤,也照着你那边的山……”
剪子“咔嚓”一声剪断根老枝,惊起几只趴在叶子上的蝉,扑棱棱飞起来,鸣声乱了一阵又很快归拢。沈砚辞把剪下的老枝捆好,放在墙根,准备明天给灶膛当柴火烧——夏晚星说过“老枝烧火最旺,能把粥熬得稠稠的”。
他端起绿豆汤,往里面撒了把桂花。金黄的花瓣浮在绿莹莹的汤里,香气混着蝉鸣漫开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点桂花的清苦,像极了去年夏天,她逼着他喝那碗煮糊的“焦糖味”桂花绿豆汤时,他龇牙咧嘴的样子,而她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辫子上的红绳随着动作跳来跳去。
蝉鸣还在继续,葡萄藤的影子又长了些。沈砚辞知道,这个夏天还长,就像那些藏在蝉鸣、桂香、葡萄藤里的念想,会陪着他,慢慢熬到秋天,熬到黄皮果寄来,熬到所有未完的话,都在时光里,找到温柔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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