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琳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不断消释，就像在水中融化的砂糖。
她能感觉到记忆的碎片正在从她身上一片片剥离，意识边缘越来越模糊，像是被泡在温水里的墨迹，正在一点一点地晕开、变淡。
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恨、那些支撑她走过巴比伦塔每一个寒冷夜晚的愤怒、那些她发誓永远不会放下的执念——都在以一种温柔而不可抗拒的速度，从她的指尖悄然流走。
就这样结束了吗？
她想。
也好。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片温暖的黑暗将她包裹。
然后，她听见了歌声。
那是一段极轻极柔的旋律，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像是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水面才抵达她的耳畔。
不是崩坏能的共鸣，不是意识空间里那些冰冷的回响，而是一个真实的、温暖的、人类的歌声。
有人在唱歌。
西琳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白色光芒让她下意识地抬手遮眼，然后她愣住了。
不是意识空间那片永恒的暗紫色天穹，不是支配剧场阴森的穹顶，也不是巴比伦塔惨白的实验室灯光。
头顶是柔和的、泛着珍珠光泽的乳白色天幕，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璞玉，不透，却隐隐发着光。
身下是花——无边无际的白色花海，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每一朵花都安静地开着，无风自动，微微摇曳，像是在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香气，不是消毒水，不是血腥味，不是崩坏能电离空气后那股焦灼的金属气息，而是某种清甜的、干净的、让人想哭的味道。
“我这是……在哪？”
她喃喃开口。
西琳愣住了。
她低头看见了自己那双白嫩柔软的小手，手指短而圆润，皮肤下隐隐透着细小的血管——不是她记忆中那双骨节分明、指甲可以随意撕裂空间的成年人的手，而是一个孩子的手。
她试着握拳，力道软绵绵的。
“怎么了吗，西琳？”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她身后轻轻传来。
与此同时，她才真正意识到包裹着自己的那股暖意——不是花海散发的微光，不是意识消释时的回光返照，而是一个真实的、温暖的怀抱。
她正被人抱在怀里。
她猛地回头，紫色的发丝随着动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是空之律者那种苍白如雪的白色，而是久违的、属于西琳的紫色。
那抹紫色落在她肩头，落在她脸侧，落在那个正环抱着她的人的手腕上。
她看见了那张脸。
标志性的柔顺白发垂落在肩头，一双蓝色的眼眸正温柔地注视着她，眼尾微微弯着，唇角挂着她太过熟悉的、无论隔了多少年都不会忘记的微笑。
是塞西莉亚。
西琳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愤怒，不是憎恨，是一种远比这些更陌生的、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情绪。
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见到这张脸。
可此刻，这个拥抱是温热的，那双看着她的眼睛是真的，环在她肩上的手臂是轻柔而真实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孩童般的小手，又抬头看了看塞西莉亚那张近在咫尺的温柔笑脸，那双在西琳的梦境中反复出现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触碰到的紫色眼眸。
“怎么了吗？”塞西莉亚微微偏头，手掌轻轻落在西琳的头顶，温柔地揉了揉那片紫色的发旋，“是做噩梦了吗？”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可那温度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地刺进了西琳心口那道被冰封了太久太久的裂缝。
“……没有。”
西琳的声音从塞西莉亚的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她把自己整张脸都埋了进去，紫色的发丝与塞西莉亚的白发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的手臂环在塞西莉亚的腰上，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她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一些，尽可能让那句“没有”显得像是一个孩子在被问到时随口给出的否认。
但她盖不住声音深处那一丝极细极细的颤抖——那是她把即将决堤的眼泪硬生生压回喉咙里时，声带不由自主发出的震颤。
她不想让塞西莉亚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因为她是空之律者，是第二律者，是西琳——她不可以哭，不能在任何人面前示弱，不能在任何情况下放下她的骄傲。
可此刻，这个怀抱太暖了，暖到她那副用恨意与愤怒铸成的铠甲，正在从边缘开始，一点点融化成水。
“意料之中的结果。”凯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段早就写好的实验报告。
她的视线越过那片无垠的洁白花朵，落在远处那个被塞西莉亚抱在怀里的紫色小小身影上。
西琳正把脸埋在塞西莉亚的肩窝里，攥着她衣料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而塞西莉亚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哄一个终于肯从噩梦中醒来的孩子。
“当使用者为双重人格时，一旦其中一人消失或死去，剩余人格将会迅速成长，填补另一半留下的空白。”
凯雯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公式。
“我以为，实验早就结束了。”
凯文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依旧是那种万年不变的平淡。
“是啊……是结束了。”
凯雯的唇角挂着一丝极淡的、旁人很难读懂的笑意。
“但这不是有了新的结果吗？谁能想到，一个被废弃了那么久的失败品，会在许多年后，开出新的花来。”
她偏过头，蓝眼睛里亮着一丝孩子般的好奇，“对了，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虽然它只是个失败品，但它是个成功的‘失败品’。”
凯文沉默了片刻。
“那就叫它，‘镜中人’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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