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五月初七,卯时的梆子声穿透紫禁城清冷的黎明。太和殿前,汉白玉阶陛上的露水尚未干透,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微光。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执戟肃立,如同钉在地上的铁人,在殿前广场投下长长的、纹丝不动的影子。六部尚书按品秩列班于丹陛之下,鸦雀无声,唯有朝服上的佩玉在晨风中偶尔发出极轻微的碰撞声。
御座之上,年轻的帝王朱由校冕旒垂珠,面容尚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惺忪。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侍立其侧,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提点着今日奏事的顺序与要点。
“陛下,”兵部尚书黄嘉善手持一份奏疏,稳步出班,声音洪亮,打破了殿宇的沉寂,“辽东经略熊廷弼飞报:抚顺、清河一带,近月逃归我大明矿徒已逾三千之众!此辈多为昔日矿工,常年钻山入穴,精熟矿道挖掘之术,尤擅攀援峭壁,身手矫健,性情剽悍!熊经略以为,此等劲卒,弃之可惜,当善加整编,以为奇兵!”
他展开奏疏,朗声道:“臣等议定,可编此三千矿徒为‘平辽义勇军’,暂设都司三员、守备五员统领之。此军不列经制,专司袭扰建奴后方哨卡、焚毁其粮秣辎重通道!以奇制胜,疲敌扰敌!”
话音未落,户部尚书李汝华立刻出列附议:“启奏陛下,义勇军所需粮秣,兵部已会同户部议定。月支粮米,先从辽东军饷中匀出三成,不足之数,由山海关沿线屯田所产补给。具体支用细册,已备呈御览!”他双手捧上一本厚厚的蓝皮账册。
朱由校的目光在黄嘉善与李汝华脸上扫过,冕旒垂珠微微晃动。他指尖在冰冷的御案上轻轻一叩,发出笃的一声轻响,殿内瞬间更显寂静。
“矿徒敢从建奴铁蹄下逃归,又敢与后金搏命,”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穿透力,“是血性未泯的汉子!准编为义勇军!”他顿了顿,目光锐利,“都司、守备人选,不必另行铨选,徒增冗员。着熊廷弼从辽东现有将佐中,择其骁勇敢战、通晓矿务者兼任!责成其严加操练约束,务求令行禁止,一击必杀!”
“臣遵旨!”黄嘉善与李汝华齐声应诺,躬身退下。
王安立刻示意侍立在旁的翰林院官员:“记档!”
早朝的齿轮继续转动。吏部尚书奏报官员考绩、礼部尚书禀明祭祀安排、刑部呈递秋决名录、工部请示河工物料……朱由校或简批“依议”,或稍作询问,皆处置得当。直到辰初的钟声隐约传来,冗长的早朝方告结束。群臣山呼万岁,鱼贯退出太和殿,留下空旷的殿堂和御座上那位年轻帝王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
辰时的文华殿东暖阁内,晨光正好。朱由校已换下繁重的朝服,着一身玄色常服,临窗而坐。窗外庭院中,几株石榴花开得正艳,映着湛蓝的天空。御案上,一份来自福建巡抚徐学聚的奏疏被摊开,墨色淋漓的字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奏疏后附着厚厚的附件,正是海商颜思齐言辞恳切、并附有重礼清单的“求官疏”。
王安侍立一旁,见朱由校目光落在“愿率部众屯守笨港,约束流民,开垦荒田,拒荷兰红毛夷登岸,永为大明海疆藩篱”一行字上,适时低声禀道:“万岁爷,这颜思齐盘踞笨港多年,麾下多漳、泉籍渔民,熟悉闽海至东番水道,熟知季风海况。三年前,俞咨皋总兵清剿盘踞澎湖的倭寇,此人曾率船队助战,截击倭寇补给,确有微功。观其疏中所言,似有归化守土之心,可用。”
朱由校听完,未置可否。他提起朱笔,饱蘸鲜红的朱砂,在奏疏空白处落下笔锋稳健的批语:
“海疆多事之秋,需得力之人。颜思齐既愿守土靖海,其心可嘉。准授‘海防同知’衔,仍领旧部,专司笨港防务、缉捕海盗、拒荷兰夷人登岸事!笨港新设县治,隶属福建泉州府管辖。着吏部速选通晓海事、明达干练者一员,授笨港知县,专理民政、赋税、教化。颜思齐与新知县,共治笨港,互为制衡,务求地方安靖!”
批罢,他将朱笔掷回笔架,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即对王安道:“传旨福建布政司:即刻派员详勘笨港周遭山川、水道、聚落地界,绘制详图,火速呈送京师!朕要看到这片即将纳入版图的海疆,究竟是何模样!”
巳时的内阁值房内,堆积如山的文牍散发着陈年墨香与纸张的气息。首辅叶向高与次辅韩爌相对而坐,两人面前摊开一份墨迹犹新的奏疏——应天巡抚周起元呈上的《请浚太湖支流以除苏松水患疏》。
窗外,初夏的蝉鸣开始聒噪起来,更衬得值房内气氛凝重。
叶向高抚着花白的胡须,缓缓道:“周起元此疏,深谋远虑。奏请征调民夫十万,分三年工期,彻底疏浚吴淞江、娄江等太湖入海通道。据其估算,工成之后,可解苏、松、常三府水患,增灌良田四十余万亩。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伟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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