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五月初九,卯时的赫图阿拉,晨光稀薄,带着关外特有的清冷。城外一片新辟的坡地,黑土还带着昨夜雨露的湿气,在微曦中泛着深沉的油光。数十名包衣奴才佝偻着腰背,挥动着沉重的锄头,在监工甲士的呵斥下,沉默地刨开一道道垄沟。皇太极身着正白旗旗主的常服,立在略高的田埂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片承载着后金希望的“仙田”。他身后,两个大麻袋口敞开着,倒出颜色、形态迥然不同的薯种。
一袋薯块表皮粗糙,带着陈旧的暗红和土黄色斑点,芽眼稀疏模糊,正是去年费尽心机从辽东零星偷得的徐光启旧种。另一袋则截然不同,薯块个个饱满圆润,表皮是鲜亮光滑的红,芽眼密集而凸起,仿佛蕴藏着无穷的生命力——这正是昨夜许定国、金应魁拼死盗回的“天启仙根”!更奇异的是,这些红皮薯块表面,似乎隐隐流转着凡人难以察觉的微光,那是聚宝盆赋予的“两月速生”超自然印记。
一名老萨满披着五彩羽衣,手持挂满铃铛的法杖,在田垄间摇摇晃晃,口中念念有词,向天地神灵祈祷风调雨顺。包衣们麻木地听着,按照指令,将两类薯块随意混在一起,刨坑、埋入、覆土。没人去分辨它们的差异,在他们眼中,这些都是能活命的“仙根”。
大贝勒代善吊着受伤的左臂,站在皇太极身侧,他贪婪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些红皮光滑的“天启仙根”,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吞咽声:“老八,明狗说这玩意儿……亩产三十石?真能两月就收?”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渴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皇太极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眼神灼热地看着脚下翻开的黑土:“千真万确!明狗靠它活命无数!只要熬过这两个月,待秋收粮足,我八旗勇士再不用啃马骨头、嚼草根!铁蹄所指,定要踏破山海关,把那朱家小儿的龙椅掀翻!”
正说着,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正白旗甲士疾驰而来,马背上驮着几只瘦弱的狍子和鹿,还有几串风干的鱼。领头甲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禀贝勒爷!正白旗在萨哈连部外围猎场搜刮半日,只得了这些……”他声音低沉,带着疲惫和沮丧。
皇太极看着那点可怜的猎物,眉头深深锁起,脸上刚浮现的得意瞬间被阴霾取代:“告诉图尔格!再去抢!更远的地方!深山老林也得给我搜!粮库里只剩一万石了!这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在空旷的田地上传开。包衣们把头埋得更低,挥锄的动作更快更重,不敢去看甲士腰间皮囊上沾染的、尚未干透的暗红血迹。
辰时的文华殿东暖阁,檀香袅袅。朱由校端坐御案后,并未穿戴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更显凝练。他手中正翻看着一份辽东经略衙门转来的北镇抚司密报,上面清晰地写着:“赫图阿拉城外新垦坡地,后金包衣正大规模种植番薯,观其薯种,似混杂两类——一类旧种,一类色泽鲜红饱满,疑为五月初八所盗之‘天启仙根’。”
案角,摆放着一小碟太医院每日呈报的周妃安胎药渣,散发着淡淡的药草苦香。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侍立一旁,手中捧着一份看似普通的奏疏,封皮上却写着“福建海商郑一官谨奏”。
朱由校的目光从密报上抬起,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笑意:“皇太极…倒是急不可耐了。新旧混种?呵…” 他转向王安:“传徐光启。他那旧种,成熟期是多久?”
王安躬身回道:“回皇爷,徐大人先前所育旧种,自下种至可收,需足四月。”
“四月…” 朱由校指尖轻轻敲击着密报上“混杂两类”的字样,眼中算计的光芒一闪而过。他提起朱笔,饱蘸朱砂,在密报空白处批下:“着辽东军哨探,严密监视赫图阿拉城外薯田,详察其薯苗长势差异!看他们何时能分出这‘快慢’来!”
批罢,他放下笔,目光落在案头另一份素雅的信笺上——那是周妃清晨送来的请安帖,字迹娟秀:“妾身一切安好,胎动平稳,谢陛下垂念关怀。” 朱由校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了几分,嘴角微扬,对王安道:“告诉周妃,朕晚些时候去看她。”
王安应了声“是”,随即又低声道:“启禀皇爷,李成妃娘娘方才遣人过来问,陛下今晚…是否过去歇脚?娘娘说备了些清粥小菜。”
朱由校略一沉吟,颔首:“嗯。让她备着吧。”
巳时的赫图阿拉粮库,位于内城深处,阴冷潮湿,光线昏暗。原本应堆积如山的麻袋如今稀疏可怜,空气中弥漫着陈腐谷物和绝望的气息。努尔哈赤拄着一根粗大的虎头拐杖,佝偻着站在库房中央,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蜡黄灰败。粮官跪在他脚边,双手捧着一卷账簿,声音颤抖地念着:“…现存粮一万石整。按大汗钧令,八旗披甲兵日均配粮半斗,包衣奴才日均一升…如此…或可勉强支撑至…至秋收之前…”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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