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
李瑾哪里还顾得上天花凶邪,死死抱住那具早已被病痛磨得枯瘦的身躯,失声痛哭。
“五爷!”
“李五爷!”
……
李五爷双目圆睁,目光死死凝望着努州的方向,便这般,没了声息。
众人遮口的布巾,早已被泪水浸透。
安佩兰望着那张布满痘疮、再无生气的脸,恍惚间又看见风沙里,那个缩在角落打瞌睡的老差役,看见他常骑的那匹老白马……
这位老人,为了努州已经竭尽所有的心力了。
————
努尔干村,李家。
李五爷那匹老白马早已垂垂老矣,无人再骑,只养在马棚里,整日蔫头耷脑,没半分精神。
李家老二正收拾着五爷生前的屋子,拿石硫合剂一遍又一遍消杀着这已空寂的房间。
便在此时,一阵凉风无端卷过,一人一马,竟不约而同地望向西北。
忽然间,老白马猛地躁动起来,前蹄踉跄撑起,后足奋力蹬地,颤巍巍地直立起身,仰天长嘶一声,挣破马棚,哒哒哒地向着远方狂奔而去。
李老二看着老白马的背影,心中却咯噔一下。
————
署衙,李瑾的住处。
青儿奶奶这几日连轴操劳,累得有些脱了力,昏昏沉沉倚在灶台前打盹。
猛然间,一阵心慌,她突然睁开眼,看向四周。
“哐哐哐——”
原来是儿媳的房门被风吹得哐哐作响,却见青儿的屋门也大敞着。
她心生不妙,连忙去儿媳的房间查看,果然屋里的床上,铺盖掀起,已经没了人。
随后立刻去了青儿的房间,却见青儿的床前,李夫人正在温柔地亲吻青儿的额头,眼睛望着熟睡的青儿,眷恋得舍不得移开。
“哎,他娘!简大夫千叮万嘱,你们不能近身啊!”
青儿奶有些着急,可李夫人只是轻轻拨开青儿额前的碎发,又抚摸了他的脸颊,轻声应道:“嗯,我知道,娘……我就看看他……看看他。”
良久,青儿奶正准备喊的时候,李夫人却长叹一声,缓缓起身,朝青儿最后看了一眼后,便朝院外走去。
“你去哪儿!你身子才刚稳当些!”
李夫人回头一笑,轻得像一缕魂:“我去看看我闺女,生下至今,还没好好瞧过她……我想她了。”
“快回去!等你身子好了再看!别把病气过给孩子!”
可李夫人仿若未闻,依旧一步步向外走去。青儿奶急了,扑上前去一抓,却只捞了一手空——
骤然惊醒。
她仍坐在灶台前,依着墙,不过是打了一个盹。
可心,为何却跳得快要撞碎胸膛。
她坐不住了,踉跄着起身冲进儿媳屋前,声音发颤:
“老大媳妇!今儿……今儿咋样了?”
“老大媳妇!……”
回应她的,只有冰冷的凉风,四周寂寂无声。
……
李夫人,终究还是跟着李五爷一道,去了。
死在了这个满目疮痍、却又偏偏叫春天的时节。
等林易闻讯匆匆赶来时,榻上那具身子,早已凉透。
青儿奶捂着嘴,连放声痛哭都不敢。
因为一屋之隔的青儿刚退了热,正一点点好转,半点惊恸都传不得。
林易僵在原地,心口像被死死堵住。
他该怎么派人,去通知远赴西北的李瑾。
他又该怎么开口,跟那个拼了命守着这个努州的男人,交代这一切。
林易双眼布满猩红血丝,他已是两天两夜未曾合眼。
发热的人还在以成倍的速度疯涨,努尔干村近半人家躺倒,就连署衙里的衙役,也开始有人接连高热倒下。
如今整座努州,所有的指望,全都系在远赴西北的李瑾与安村长身上。
林易思来想去,心头发苦,最终只能咬牙,将李夫人先悄悄好生安葬,只等李瑾回来再说。
李瑾不能倒,努州不能塌,他只能,替他先瞒下这锥心之痛。
————
西北,已是深夜,连星光都躲入乌云之后,天地一片沉黑。
在李五爷之后,又有三位老人相继离世。
逝者不能入土,不能棺葬,只能一把火烧掉,断了疫病蔓延的根
沙漠之中枯枝少得可怜,几具遗体并排置于沙坑,淋上少许桐油,聚在一处焚烧,只为省下那点柴火。
李瑾跪在黄沙上,对着沙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嘶哑:
“爹——不孝子李瑾,送您一路走好——”
火把掷入沙坑,烈焰轰然腾起,火舌撕开漆黑夜空,将上方的空气烧得扭曲晃动,天地模糊成一片。
四周只有压抑的抽噎、低低的啜泣,为这群苦命人送行,也为自己的未来而担忧。
安佩兰早已泪流满面,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
他们这一路,闯过匪患,挨过饥荒,踏过生死绝境,全都硬生生熬了过来。
可如今,却折在了这天花手里。
是她太慢了。
慢到,眼睁睁看着李五爷送了命。
沙坑中的火势越发大了起来,时不时迸发的噼里啪啦的声音,似乎在诉述这世道的不公。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而悲怆的马鸣。
一道灰白身影,冲破沉沉夜色与风沙,如离弦之箭,疯一般奔来。
是李五爷那匹老白马。
它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退缩,迎着熊熊燃烧的大火,纵身一跃,直直跳入了火坑。
大火“轰”一声再度冲天而起。
老白马在火中发出最后一声嘶鸣,缓缓倒下,静静卧在了李五爷身旁。
没人知道,这匹老得连步子都迈不稳的马,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努尔干村一路奔到这茫茫西北沙漠的。
更没人知道,它是如何寻到这片沙坑,从燃烧的大火中找到自己老主人位置的。
可是它,就是这般静静地躺在了李五爷的身边。
烈火熊熊,风沙呜咽。
恍惚之间,安佩兰想起初来的那一夜。
也是这样的深夜,李五爷将他们送到西山小院,转身骑上这匹老马,慢悠悠消失在夜色里。
“您摸黑回去能成么?”
“嘿嘿,这地界,我这老马啊,熟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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