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末,平城北门。
沉重的城门在铰链的呻吟中彻底洞开,包铁的吊桥轰然放下,跨越护城河,连接起城内与城外两个世界。早已聚集在城门后的百姓,如同决堤的河水,扶老携幼涌出城来。他们沿着黄土官道两侧排开,队伍蜿蜒,排出足足一里有余,直到视野尽头与收割后的苍黄原野融为一体。秋日的阳光倾泻而下,将每个人的脸庞照得发亮,也将他们眼中那份混合着期盼、焦虑与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照得清清楚楚。人群中并无多少喧哗,只有压抑的交谈声和孩童偶尔的啼哭。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北方地平线,那里,是英雄归来的方向,也是死亡刚刚离去的方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来了!”
刹那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簌簌声,以及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整齐的马蹄声——那不是散乱的蹄音,而是经过血火淬炼后,依旧保持着森严纪律的军团步伐。
第一面旗帜刺破了地平线。玄色为底,仿佛浓缩了所有鏖战的长夜;猩红的“卫”字绣于中央,笔划如刀,在秋阳下灼灼耀目,似要燃烧起来。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旗帜之后,是一片移动的、沉默的钢铁丛林。
卫铮一马当先,他并未着全甲,身上的铠甲前胸一片焦黑与凹陷,左肩的吞肩兽首不翼而飞,露出下面染血的衬袍,为他原本俊朗坚毅的面容平添了十分的悍勇与煞气。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他手中那杆依旧紧握的、枪缨已被血污板结的三尖两刃刀。目光扫过道旁如林的父老,锐利如初,只是深处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一种目睹太多生死后的沉重。
他身后,是跟随他出击、又随他归来的八百余骑,没有一支环首刀的锋刃是完好的,没有一副铠甲是齐全的。破损的甲叶随着马蹄起落相互撞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为这支凯旋之师奏响的一曲另类凯歌。每个人脸上都混杂着硝烟、血污与尘土,许多人的伤口只是用撕下的战袍草草捆扎,渗出的血迹已然发黑。然而,没有一个人的头颅是低垂的。他们紧随着那面“卫”字大旗,目光平视前方,眼神里除了疲惫,更有一股劫后余生、大仇得报、功成荣归的灼热光芒在跳动。那是胜利者的眼神,是经过最残酷筛选后幸存下来的精锐才有的眼神。
马背上,驮着他们的战利品,也承载着平城数日血战的证明,成捆的弓矢,许多箭杆上还沾着可疑的暗红;堆叠的皮甲和零散的铁片甲,散发着皮革、血和汗混合的异味;折断的弯刀、损毁的骨朵、形制各异的头盔……最引人注目的,是几面被长竿挑起、在风中无力舒卷的旗帜。旗帜用粗糙的毛毡或皮革制成,绘着狰狞的狼首、飞扬的鹰羽或是难以理解的部落图腾——那是鲜卑人的战旗,是过去几天里在城墙下肆意飞扬、让守军心头滴血的象征,如今却成了最荣耀的俘虏。
真正的俘虏,走在骑兵队伍中间,约三百余名鲜卑士卒,被粗麻绳捆住手腕,五人一串,垂头丧气地蹒跚而行。他们失去了武器和皮甲,只穿着单薄的、沾满泥土的袍子,神情萎靡,眼神躲闪,不敢与道路两旁喷火般的汉民目光接触。队伍最前方,一个身影被单独严密押解。那是一个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年纪,面容甚至称得上清秀,只是此刻惨白如纸。他身着一件做工明显精致许多的牛皮札甲,边缘镶着金线,此刻却沾满尘土,肩甲处有一道深刻的刀痕。他的头颅被强制抬起,面向道路两侧的百姓,每一次土块砸来(尽管多数被军士拦下),每一次唾骂入耳,他的身体都会难以抑制地颤抖一下。
“看!是‘苍狼旗’!檀石槐王帐亲卫的旗!”
“还有那么多马!老天爷,怕是得上千匹!咱们平城,咱们雁门,多久没这么阔气过了!”
“卫府君威武!关军侯威武!汉军威武!”
“杀千刀的鲜卑狗!还我儿命来!”一个老妪的哭嚎撕心裂肺,她试图冲过军士的阻拦,枯瘦的手指遥遥抓向俘虏队伍。
“万胜!万胜!万胜!”
最初的凝滞被打破了,欢呼声、哭喊声、怒骂声、惊叹声汇成一股滚烫的洪流,冲荡在平城北门外。许多百姓眼中蓄满了泪水,顺着饱经风霜的脸颊肆意流淌。他们中,有多少人的儿子、丈夫、兄弟,就倒在了四日前那个血色清晨开始的城头?有多少家庭,永远失去了屋顶的炊烟?此刻,看到仇敌被捆缚,看到带血的战利品,看到同样伤痕累累但昂首归来的子弟兵,那种沉郁了多日的悲恸、恐惧和屈辱,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了近乎癫狂的激动与自豪。
卫铮在震天的声浪中,缓缓举起了未持武器的左手,向两侧的百姓拱手致意。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沉重。目光所及,他看到了那个呼喊“还我儿命来”的老妪,看到了人群中缺了一条胳膊、用仅存的手奋力挥舞、吼声嘶哑的老卒;看到了抱着懵懂幼童、双眼红肿如桃、沉默望着队伍的年轻寡妇——她的丈夫,是第一批战死在瓮城的老兵;看到了躲在母亲裙裾后、既害怕又好奇地偷瞄着高头大马和明亮兵刃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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