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城楼比北门矮了些,经过上次的战斗,檐角的瓦当脱落了好几片,露出里头黑沉沉的木椽。
支撑楼顶的几根柱子裂开了口子,用铁箍箍着,铁箍上生满了橙黄色的锈迹。
城楼两侧各有一座弩台,可因之前秦晋双方那场惨烈的战斗,两座弩台已基本损坏。
底座还在,青石垒的,一人多高,可台面上的弩机早已被投石车砸毁了,只剩几堆碎木和锈铁,歪歪斜斜地堆在那里,像两座荒坟。
城楼上很静。
守城的士卒们各自蹲在垛口后面,有的在磨刀,嗤嗤的声响断断续续;
有的往弩机里压箭矢,弩臂绷紧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有的就只是靠着夯土墙坐着,仰头望天,不知在想什么。
从淝水战场上溃退下来的这一万人,建制早已散乱,甲胄不全,有人连兵器都丢了,只从城中武库里寻了些备用的矛戟充数。
他们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麻木,眼睛里却还没有完全失去光亮。
郭褒登上城楼,倚着垛口往外望去。
只见南门外那片旷野上,晋军已经列好了阵势。
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的“晋”字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就在这时,只见两骑从晋军阵中缓缓策马而出,至护城河对岸一百五十步处停住。
当先一人身着明光铁铠,腰间悬着环首刀;
另一人穿着银灰色筩袖铠,头上武冠的鹖尾在风中微微颤动。
正是朱序与张天锡。
朱序勒住马,仰头看向城楼,高声喊道:
“城上听着!请郭太守出来答话!”
郭褒从垛口后面直起身来,俯瞰着那两个骑在马上的人。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刀鞘里的环首刀已被他握得发烫。
“郭太守!”
朱序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故作的恳切:
“秦廷二十几万大军灰飞烟灭,天王弃尔等北遁,阳平公业已战死沙场,寿春已不可守。太守若肯开城归降,朱某以项上人头担保,必保太守及城中将士性命无虞!识时务者为俊杰,太守何必为一座孤城赔上这么多条无辜性命?”
张天锡也接口道,他的声音比朱序尖细,穿透力更强:
“郭太守,我等与公共事多年,知公乃明达事理之人。今苻秦以百万残暴之众,却败于大晋数万仁义之师,天命人心如何,已昭然若揭矣,公又何必负隅顽抗,自取灭亡?不如早降,共享太平!”
郭褒盯着他们,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这两个无耻之徒,一个是天王亲笔诏书赦免、委以度支尚书重任的降将;
一个是天王推心置腹、封为归义侯的亡国之君。
如今这二人竟还敢用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厚颜无耻地来劝自己投降?
若是可以,他真想一刀砍了这两个狗贼!
想到这,他侧过头,对身旁一个善射的弓手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
“待会儿听我号令。”
那弓手心领神会,微微点头,将弓弦拉到半满,隐在垛口后面,箭簇已经对准了张天锡的方向。
郭褒重新探出身去,用手拢在耳后,高声喊道:
“风太大,听不真切!二位可否上前几步,再说一遍!”
朱序和张天锡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迟疑,可城下这么多人看着,若连上前几步都不敢,传出去岂不被人耻笑?
二人遂缓缓策马往前走了三十步,停在一百二十步开外。
张天锡仰起头,正要再开口,朱序却忽然皱起眉头。
他打了半辈子仗,对城头上的杀气有一种本能的警觉。
就在他刚拨转马头要往后撤的那一刻,郭褒厉声喝道:
“放箭!”
那弓手猛地站起身来,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一支狼牙箭撕裂空气,直奔张天锡的面门而去。
张天锡在那一瞬间也察觉到了不对,猛地侧身躲避,箭簇擦着他的左脸颊飞过,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子,鲜血顿时涌了出来,顺着下颌往下淌。
“走!”
朱序大喝一声,拨转马头便往本阵狂奔。
张天锡捂着脸上的伤口,也拼命抽打胯下坐骑,两人伏在马背上,一百二十步的距离跑得像一阵风。
城下晋军阵列中响起一阵惊呼,随即是震天的怒吼。
前排的刀盾兵举起盾牌,护住阵前的空隙。
郭褒跺脚长叹,一拳砸在垛口的夯土上。
他转过身,看着城楼两侧那两座被投石车砸塌的弩台,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愤懑。
那两座弩台原本是守城的利器,可以发射粗如儿臂的巨弩,射程可达三百步。
若它们还在,方才那一箭便不是只擦破张天锡的脸皮,而是直接将他钉死在马背上。
可寿春城破时,秦军的投石车将这两座弩台砸得稀烂,天王和阳平公都以为灭晋指日可待,便没有费心去修缮。
谁能想到,今日竟因此放跑了那两个无耻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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