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了!石奴公……石奴公他果然自有计较!孤就知道!孤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什么‘被困淝水’,什么‘粮道断绝’,都是虚惊一场!谢玄、桓伊他们打得好!打得好啊!”
王献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珣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默认。
司马道子松开他们的袖子,大步往外走。
“孤要去靓见陛下!陛下知道这个消息,不知该多欢喜!”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元琳,子敬,你们还不快跟上!”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站在廊下,仰头眺着那片还在飘雪的天空,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雪花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也不去拂,就那么站着,像一棵在风雪中站了很久的树,终于等到了春天。
......
建康城的乌衣巷里,王府的宅邸坐落在巷子的深处。
院中几丛修竹被雪压弯了腰,枝叶上挂满了冰凌。
正堂里,谢道韫与张彤云对坐在窗前。
两人面前摆着一架黑漆棋枰,棋枰上散落着几十枚棋子,残局未竟。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们脸上,将两张面容照得明亮。
谢道韫手里捻着一枚白子,却没有落下去的意思。
张彤云端着茶盏,茶汤已经凉了,她也没有察觉,只是不时侧过头,望一眼院门的方向。
“我家那个昨日又熬了一夜。”
谢道韫将那枚白子放回棋盒里,语气平淡。
“说是丹炉的火候到了最紧要的关头,须得日夜守着,不能有一刻间断。我让婢子去送饭,他连门都不肯开,只说‘莫扰我清修’。”
张彤云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唉,我家那位也是。上月在吴郡买了三块奇石,花了两百贯钱,说是‘太湖石中的神品’,要摆在园子里赏玩。我问他家中米粮还剩几何,他说‘俗事自有俗人打理,何必问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罢了。”
谢道韫重新捻起一枚白子,落在棋枰上。
“他们的事,说也说不尽,想也想不完。咱们下棋。”
张彤云苦笑了一下,也落了一子。
“说的是,下棋。”
可两个人的心思都不在棋上。
谢道韫的目光不时飘向院门方向,张彤云也时不时侧耳听听外面的动静。
前线已经好几日没有消息传来了,建康城里人心惶惶,连她们这些深居内宅的妇人也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气氛。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跑得很急。
谢道韫手中的棋子停住了。
张彤云也转过头去,望向院门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个少年冲了进来。
正是谢道韫次子王平之。
他跑得满头大汗,棉袍上沾满了雪,靴子湿透了,脸被冻得通红。
他冲进正堂,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着扑倒在席上,却连爬起来都顾不上,趴在地上仰起头,嘶声喊道:
“娘!舅舅他们打赢了!舅舅他们打赢了!”
谢道韫手里的棋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张彤云猛地站起身来,带翻了面前的案几,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茶汤溅了一地。
“平之,你说什么?王师真的打赢了?在哪赢的?”
王平之从地上爬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用手比划着,说:
“在淝水!舅舅和石奴公他们在淝水打的!秦军败了!死了好多人!连那阳平公苻融也被杀了!全城都在传!”
谢道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儿子那张激动得通红的脸,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赢了。
幼度赢了。
北府兵赢了。
大晋赢了。
她想起两个月前谢玄来家里辞行。
那天他穿着甲胄,腰间悬着环首刀,站在院子里的那株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她说不吉利的话莫要说,你好好打,打完仗回来,阿姊给你炖鱼汤。
他笑了笑,说好。
那一刻她忍住没有掉眼泪,可此刻,她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被雪压弯了的修竹,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张彤云的袖口上。
张彤云揽着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眼眶也红了。
“幼度不负朝廷厚望,姐姐你该高兴才是。”
王平之站在堂中,看着母亲落泪,有些手足无措。
他挠了挠头,转身跑出去,在院子里欢呼着乱跑,捧起一把雪往天上扬,雪沫落了满身。
“赢了!赢了!”
他的喊声在院子里回荡。
.....
消息传到城南的市井时,整条街都炸了。
捷报是跟着驿马一起到的。
那骑快马从朱雀门一路驰来,沿街高喊,喊到嗓子都哑了,还在拼命喊。
“淝水大捷——!王师大胜——!秦贼溃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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